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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假孕 庆平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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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平元年,深秋十月。
更深露重,被徐福拍门叫醒,徐崇披上外衣,形色匆匆地赶到正门口。
徐福做事谨慎,门房已被屏退。
这么冷的天,宋南星这个夜半登门的不速之客,只披了件素白褙子,发髻散乱,眼底乌青,右肩上挎着一个红漆竹篾药箱,右手握着药箱的编带,左手则捏着一本破烂的旧书。
“让我进去,我要见芳菲妹妹!”
不顾李妈妈的劝阻,大半夜的在别人的府邸门口吵闹不休,大有不让进门就要硬闯的架势。她是女儿的同窗,她弟弟是他最为偏爱的弟子,徐崇在不同场合见过她几次,印象中是个安静少言、性情敦厚的孩子。
他竟不知,她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一面。
见徐崇出来,宋南星推开李妈妈,奔到他面前,一张口就语出惊人。
“徐伯伯!芳菲没有身孕,她是生病了!”
“你胡说什么?”
徐崇又惊又怒,“芳姐儿的事,你怎么知道?”
一旁,李妈妈心虚地低下头。
“老爷,是芳姐儿说想见她,我才……昨儿我才放她进府,让她陪芳姐儿说了会儿话。不过老爷你放心,宋小娘子她发过誓,她绝不会把芳姐儿的事说出去。”
“你、你……胡闹!”
徐崇大怒,指着李妈妈,不知该骂她什么好。
闺阁少女无媒苟合,未婚先孕,丑闻一旦传出去,不单芳姐儿名声尽毁,一辈子嫁不出去,整个徐府的人都要跟着蒙羞,遭人耻笑。
书院早就没去了,对外称是患了痨病,卧床不起。
府里,除了徐福夫妇,其余下人一概不知内情。
彼时,芳姐儿肚大如鼓,却坚持不肯透露奸夫的下落。徐崇气女儿不知羞耻,更气自己疏于管教。老妻早死,他心疼女儿自小没了娘,不舍得拘束她,纵着她成天在外面招摇,不是骑马射箭,就是喝酒看戏,跟贩夫走卒厮混,最终酿成大祸。
为今之计,只有落胎一条路可走,还得悄摸行事。
几天前,芳姐儿刚服过一副落胎药,岂料不见成效,胎没落下来,气色却一日不如一日。周老太医说,是因为孕妇身体康健,胎相顽强,待修养几日,他加大药的剂量,第二剂定能见效。
周华清周老太医,时任翰林医官使,德高望重,在宫里只随侍陛下和太后。徐崇用尽人情,耗费了千金,才请到他私下上门给芳姐儿看诊。
眼前的少女乳臭未干,一上来就质疑周老太医的诊断,言行张狂至极。
莫非,真如外面传言,宋御医家的女儿神神道道的,脑子有些不正常?
许崇的怒视,宋南星仿若不察,她快速翻阅手中的旧书,翻到其中一页,举到他跟前。
“徐伯伯,芳菲亲口告诉我,她未同男子亲近,所以她是不会怀孕的。不信你看,这本医书里也写了,女子腹部膨隆,有可能是血瘀内阻,症瘕积聚,不一定是有了身孕。您看呀,您好好看看!”
“够了!徐福,李妈妈,送客!”
徐崇忍无可忍,疾言厉喝。夫妇俩得令,配合默契。
“走走走!”
“宋小娘子啊,老爷够烦的了,你请回吧,别再来添乱了。
徐福挡在主子面前,将书扔到她怀里,连人带书往外轰。李妈妈则在后面拦腰抱住她,拖着她往石阶下拽。
宋南星也是犟,被人生拉硬拽之下,仍双足使力,挣扎着不肯挪动,兀自切切恳求。
“徐伯伯,我有八成把握,芳菲没有怀孕,她的肚子摸上去是硬的,里面长了硬块。断错症、吃错药是会死人的,你让她吃落胎药会害死她的!求你让我试试,我是个药婆,专给女子瞧病——啊!”
下了石阶,李妈妈狠下心,用力将怀里的人往后一甩,宋南星狠狠摔在地上。摔倒时,她的右腰撞到医箱上,口中的恳求声顿时化作一声痛呼。
医箱被她压在身下,变了形,盖子也开了,里面的瓶瓶罐罐飞出来,跟那本旧书一起,洒了一地。
她伤得不轻,脸痛得皱成一团,手撑在右腰上,无助地蹬了蹬腿,一时爬不起来。然而,她没哭没闹,马上又仰起脸,冲石阶上的三人嘶喊:“芳菲会死的,求求你们让我试试,我能救她,我要救她!”
垂目看着石阶下衣着单薄的少女,徐崇心软了,仰天长叹一口气。甭管人正不正常,芳姐儿能交到这样一心为她的朋友,也算是福气。
“行了!你回家去,宋二偷跑去了战场,生死不明,你要是再出什么事,让你爹爹怎么活?我会另请大夫重新断症,她是我女儿,我不会让她有事。”
“当真?”
“当真。”
徐崇点头应下。宋南星挪动双腿,改成跪姿,双手合十,面色虔诚。
“请您答应我,在诊断结果没出来之前,不要给芳菲喂落胎药。不,不,就算结果出来,别的大夫都说她有孕,也别喂她吃落胎药。落胎药太伤元气,以她现在的身子,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好。”
主仆三人进屋,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白衣少女垂手跪在青石上,神情忧愁,目露悲悯。她沐浴在月辉下的身姿,像个神女,慈悲,庄严,贞洁,神圣不可侵犯。
背对合上的大门,徐崇当即兑现诺言,对徐福夫妇说:“你们收拾一下,将芳姐儿移去城郊的别院,找几个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为她号脉。尽快,天一亮就去办。记住,不得泄露身份。”
五日后,徐府名下,不为外人所知的私家别院里,徐福又送走一位大夫。
这已经是第六位了。
芳姐儿躺在密实的床帐里,只伸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李妈妈端着铜盆走入屏风后,拧干毛巾,探身入帐给她擦汗。
屏风外,徐崇负手而立,听着女儿紊乱的呼吸声和低低的呻吟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嘎吱一声,房门打开,送完大夫的徐福回来了。
徐崇蓦地睁眼。
“怎么说?”
“这位也说是喜脉,六位大夫得出的诊断,哎,是一样的。”
徐福脸色难看。徐崇面露苦涩,突然低低笑了几声。
“呵呵,呵呵呵,真是老糊涂了,我在期待什么啊。”
“老爷……”
“嗯?”
徐福欲言又止,高抬手臂,提起手中拧着的三个油纸包。
“家里的车夫刚送到的,说是宋小娘子托他转交的。她昨儿下午就上门候着了,候了一晚上,不承应她她就不走……是三副药,还附了药方,上面写着什么理气活血,消癥散结……”
瞅见主子面色不虞,徐福放下手,越说越声轻气弱。
徐崇冷了脸,声音跟表情一样麻木。
“扔了。吩咐下去,她若是再上门纠缠,打出去!等天黑透,你亲自去周老太医府上取药。”
当天深夜,芳姐儿喝下第二剂落胎药。
像是被腹中的“胎儿”吸干了营养,芳姐儿脸颊凹陷,瘦脱了相,她无力反抗,却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喝药。最后,还是徐崇亲自上手,掰开她的嘴,让李妈妈一勺一勺往喉咙里灌。
芳姐儿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一晚上没停。
徐福在厨房烧水,李妈妈在床前贴身照顾。徐崇在屋里来回奔走,瞪着两只充血的眼睛,看着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佛晓,天将明未明,里头的呻吟声渐弱,好一阵儿没再发出声响,徐崇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心想,这道坎女儿总算是迈过去了。他腿肚子抽筋,浑身脱力,颓然坐在身侧的一张圆凳上。
然而,他屁股刚落下,屏风里忽然发出一句声嘶力竭的嘶吼:
“南星——救我!”
是芳姐儿濒死前的呼救。
徐崇心跳骤停,他好似一个没有痛感的木偶,踢翻圆凳,撞倒屏风,略过瘫在榻上哭到无力的李妈妈,扑倒在床前,捧起耷在床沿边的手腕,贴在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
手腕尚且温热,但脉搏不再跳动。
一生克己守礼的他,扯下床帐,首次抛开男女大防,掀开女儿的血衣,仔细摸了女儿的肚子。确如宋南星那孩子所说,肚皮有一大块凸起,里面硬邦邦的,跟二十年前夫人怀芳姐儿时的孕肚有所不同。
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世间声名在外的大夫,无一不是男子,他请来看诊的这几个也概莫能外。男女授受不亲,莫说望闻问切,这些男大夫们顶多做到观望和切脉,不能闻,不能问,更不可能上手摸索一个未出阁的少女的肚子,那样做有违纲常,有伤风化。以致于来的大夫都跟他一样,眼瞎心盲,只看到肚子鼓起这一表相,得出一个最保守,也最合乎常理的诊断。
他跪在女儿的尸身前,发出负伤野兽般的哀嚎。
世人皆唏嘘,爱女因痨病过世,徐大人一夜白头。
八年后,上京城城南六婆坊,药神娘娘庙。
惨绿的冥火闪烁,香炉中升起变幻莫测的烟气,氤氲散开,散到大殿里的每一个角落。在“苦主”的逼视下,李妈妈再一次忆起七年前她犯下的罪过,数度痛哭,涕泪横流。
“芳姐儿你走后,老爷不怎么回府了,没日没夜地呆在官署审案子。我想,他是觉得自己害死了你,想多翻几桩冤案,多救几条人命,当是赎罪……”
“宋南星呢?她怎么样了?”
“你的葬礼上,宋小娘子也来了。记得她眼睛红红的,肿得不像样,上完香就走了,我想跟她说说话她也不搭理。我明白的,她是替你抱屈,怨我们呢。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没过两月,她也出事了。不过……”
“不过什么?”
“在她出事前,她托人给老爷送来一封信,听我家那口子讲,信上大概是说,芳姐儿你患的病很重,光吃药不顶用,得取出肚子里的脏东西才能见好。她翻遍医书,说是前朝有大夫试过开膛的法子,可脏东西还没取出来,病人就因失血过多死了,没有一例成功。就算她来为你看诊,也没把握能医好你。”
“她,为何这么做?”
“我和我家那口子觉得吧,老爷看了信以后,精神好一些了。宋小娘子说她医不好你,是转弯抹角地劝老爷别过于自责。”
“哼,她总是那般心软。”
“正因如此,老爷对宋小娘子是既惭愧又感激。后来宋小娘子出事,人人喊打,老爷却坚持认为她是冤枉的,可老爷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宋小娘子跟她爹转眼人就没了。老爷书房的密室里,到现在还供着他父女俩的牌位,我每天进去打扫一遍……芳姐儿,你们姐妹俩在那边见上面了没?”
“……没。”
“不应该呀,她只比你晚走两个月。地府很大吗?”
“……”
李妈妈还想追问,却见一团白雾飘近,挡住了她的视线,眼前的鬼魂隐于白雾中,渐渐看不清了。
她揉了揉眼睛,感到眼皮沉重,一丝疲倦涌了上来。
她头慢慢耷拉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