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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认罪 宋南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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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章叹息一声,柔声问:“涵娘,我且问你,你和刘本进楼后,他可有出去过?”
陈涵啜泣不止,哭了一阵后,嘴唇几度翕合,鼓起勇气说了个“有”字。
“他是不是出去了两次?”
陈涵点了点头。
“涵娘,不想被当做从犯的话,我劝你从实招来。按我朝律令,犯下谋杀罪的从犯跟主犯同罪,也要杀头。你不为自己打算,也想想你那年幼的孩子。”
宋南章语气沉痛。听他提到孩子,陈涵咬了咬唇,用手背抹了一把满面的泪水,抬起头来,不再沉默。
“刘郎他、他确实出去了两次。一次是刚来,他去大堂要酒水和热水。后面那次,是他说酒喝得太急,头有些晕,让我先盥沐,他下楼吹吹风再上来。他去了快有两柱香的工夫,我等急了,他回、回来时,我注意到他头发有些湿,他说是雾气重……可是……”
陈涵看了一眼垂头不语的刘本,难以置信地猛摇头,“可是大人,刘郎他、他是个好人,他平时连杀只鸡都不敢,他是不会杀人的。您会不会,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大人您弄错了!”
宋南章没有同她争辩。他默然半响后,突然转向刘本,问:“你水性很好,想来你不是在上京出生?”
刘本抬起惨白的脸。他呼吸沉沉,胸膛剧烈起伏,让人一眼看出他心乱如麻,情绪激动。
“大人,小人明白你在暗示什么。小人老家是钱塘的,父母是钱塘江上打渔的渔民,小人会凫水。可那又怎样?小人喝了酒出来吹了一会儿风,怎么就成凶手了?小人根本不认得什么驸马爷,难道就因为小人比那驸马爷来得晚,还跟他长得像,大人你就硬把杀人的罪名往小人头上扣。巧合,都是巧合,你没有证据!你在胡说八道!”
“不,刘本,只要识破你‘李代桃僵’的计划,你身上就全是破绽,拿到证据很容易。我方才去过后院,查看了昨夜有客入住的七间阁子,阁子的陈设都差不多。其他六间阁子的博古架上都有一个天青釉赏瓶。唯独你住的幽昙阁,那个本应摆在架子上的瓷瓶却不知所踪。我问过打扫的仆妇,昨天下午她打扫那会儿,瓶子还在。你能告诉我,你房间里的赏瓶去哪儿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没注意到……”
情急之下,他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南章摩挲着指尖的瓷片,循循善诱般,耐心道:“瓷瓶被你带到了李驸马住的合欢阁,砸破他的脑袋,砸碎了,大部分碎片这会儿应该还躺在合欢阁二楼房间的地上。其中一片,现在在我手里。”
“一个破瓶子,证明不了什么,也许、也许是真正的凶手溜进小人的房间,盗走了……”
“那这个呢?”
宋南章将瓷片放在刘本身旁的方桌上,又从袖子里掏了掏,然后摊开掌心。
他手心里,飘着几缕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的丝线。
丝线是棕色的,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微弱光泽。颜色、质地跟刘本身上穿的棕色绸衫一模一样。
“我没有近过你的身。这些丝线,是我在合欢阁旁边的竹林里找到的。你进竹林脱衣服或者是穿衣服时,行事太匆忙,外衣不慎被勾住了——你今遭运气不好,穿了件绸衫。你外衣上一定留下了破损的痕迹,刘本,你敢不敢脱下外衣?跟这些丝线做比对。”
闻言,人们的视线齐刷刷移到刘本的外衣上,上下左右一寸寸扫视。
刘本低着头,双手拽紧衣角,冷汗从他额上流了下来。
见他没有主动脱衣的意思,齐恢正要吩咐衙差,强行扒下他的外衣。“来人”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有人比他先一步说话了。
“认了吧。”
是一道清脆的女声,说话的是鹤年堂的东家、上京药行的把头储实。
她原本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支肘撑着下巴,显得百无聊赖,对案情漠不关心。小仆阿蛮站在她侧前方,弟弟储瑛垂头坐在她身侧。她三人不插话不鼓噪,安安份份的。
此时她贸然发声,着实让齐恢吃了一惊。
可能是因为困极倦极,心头有了火气。她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冲刘本道:“都这时候了,证据确凿,辩无可辩。由于你的缘故,我们已经耽搁了好几个时辰。天快亮了,你要再不认罪,可就有点没皮没脸了。”
她的话,彻底击垮了刘本。
他凄然一笑,松开拽着衣角的手,双肩自然松懈。
“没错,李遵那禽兽是我杀的。事情的经过就跟宋大人说的一样,只是有一点……”
当他再度抬起头,他畏缩的姿态以及面上的惊惧之色,忽然消失不见,他神色淡定,目光坦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瞬间像变了一个人。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他亲口认罪,众人仍倒抽一口凉气,堂上响起了轻微的哗然声。
他转头向陈涵惨然一笑,“把你卷进来,真是对不住。我也没法子,不知道就罢了,可一旦知道我那失踪多年的小儿那般短命,还死得那般屈辱,我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每天晚上,我家那口子都会到梦里问我,问我什么时候杀了那禽兽给小儿报仇,我不得一日安眠。现在总算解脱了……米铺后院的桂花树下,地底下有一个箱子,你去挖出来,里面是米铺的地契和一些银钱。你好生保重。”
“不好!”
宋南章大叫的同时,刘本闭上双眼,身子猛地一窒,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出来。
血沫溅了陈涵一脸。刘本向后栽倒下去。
宋南章推开吓傻了的陈涵,矮身搂住刘本的后背,跟他一起滑倒在地。宋南章捏开他的嘴巴。他嘴巴里血如泉涌,舌头好似断成了两截,一截舌尖以奇怪的角度耷拉着。
他咬舌自尽了。
人们尖叫着,从四下围过来,堂上顿时乱成一团。
齐恢大惊,他急窜过来,正想蹲下查看刘本的情况,却被人扯住一只胳膊,回头一看,又是储实。她匆匆说了句:“我是药婆,让我来。”不等齐恢应声,她已利落地脱下外面穿的长褙子,随手丢在地上,蹲下对宋南章急声厉吼:“扶他起来点,托住他后颈,别让血倒灌进喉咙!”
药婆两个字一入耳,宋南章想也不想,本能地听从她的话。
“阿蛮!裹帘,绿瓶,红瓶。”
储实跪在刘本面前,右手向后摊开,一卷白色的裹帘和两个不同颜色的瓷瓶立刻放到她掌心。
阿蛮取下竹匣放在地上,跪在另一侧,掰开濒伤者的嘴。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染红主仆二人的手。
褚实用嘴咬开绿瓶的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裹帘按压住伤口。按压一会儿后,血明显止住了,伤者吐出的血少了许多。
接着,她如法炮制,咬开红瓶的塞子,把一整瓶药粉倒进伤者的嘴里。
短暂的喧嚣过后,堂上这会儿安静得可怕。
每个人都揪着心,看着在宋南章怀里痛苦抽搐的刘本,以及手上忙个不停的褚实。
褚实取出被血浸透的裹帘,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细长的裹帘,双手探入伤者的嘴里,手指灵活地在里面翻动,将伤者尚未完全断开的两条舌头包扎在一起。
这是个精细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她完成包扎,双手从伤者的嘴里拿出来。
“阿蛮,放手。”
刘本的嘴巴阖上,也不再往外吐血了。可他看起来依然痛苦不堪,四肢抽搐,眼球凸起,喉咙里嚯嚯冒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褚实拿白布擦手,疲倦道:“我加大了止血药的用量,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不幸的是,她话说了没多久,刘本的脸色迅速枯败下去,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小。
又过了数息,刘本瞳孔涣散,瞪着眼,断了气。
储实叹息一声,骈指在他颈侧停了片刻,手掌拂过合上他的眼,缓缓站起。
“他伤得太深,没救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齐恢措手不及,反应都慢了半拍。
刚找出真凶,真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丧了命,一夜之间连着发生三起命案。齐恢简直不愿相信,他半蹲下,伸出食指放在刘本的鼻端,他没探到任何鼻息。
拂晓,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刺破上京城的夜空,众人陆续散去。
齐恢领着衙差,带着三具尸体回了府衙,后续还有一大堆麻烦事等着他处理;袁擎和谢昭连早食也没用,匆匆赶去宫中应卯;唐文吉没有回家,选择跟宋南章一道回了对岸的遇仙楼;狄国人一行回了馆驿,私妓领着嫖客回到青楼,官妓回到教坊司,书生回到书院,伤心的母亲回到孩子身边。
每个人都回归他们原本的位置。
虽说凶手亲口认了罪,案子已结,但此案涉及三条人命,其中一个死者还是当朝驸马爷,可谓惊天大案。柳蛮园子正店暂时封锁,具体何时再开门营业,需等候府衙另行通知。
随着众人散去,这一桩发生在柳蛮园子正店的离奇命案,以驿馆和白鹭书院为圆心,像长了翅膀似的,以惊人的速度散播开,一个白天的工夫,已散播到上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当天晚上,柳蛮园子正店大门紧闭,但相邻的大大小小的店全部爆满,一生爱看热闹的上京百姓蜂拥而来,马车堵了十好几里路。街道上,驴车马车上,食摊上,茶楼里,酒楼中……九尺河畔夜市的所有角落,无一例外的,谈论的都是昨晚这三起命案。
人们谈得最起劲的,当然还是李驸马。
刚外调回京、尚未赴任的刑部侍郎宋南章,作为侦破此案的神探,他的名字也频频被提及,他的来历亦免不了被翻个底朝天。
什么?他是“寒露三杰”中那个姓宋的国子生?
什么?他是跟杨小公爷一起守住白水城的少年将士?
什么?他是那同狄国质子私奔的女巫宋南星的胞弟?
行吧,他身份固然特殊,但跟眼前这桩断袖驸马的惊天丑闻比,宋家姐弟八年前的那点旧事压根不够看。
有人说,李遵在练一种特殊的神功,每日需跟不同的男童交合,采阳补阳;有说他那方面不行,是个天阉,需男童帮他才能支棱起来;更有甚者,说忆慈长公主早就知道他是个断袖,公主自己在外面也养了几个面首,两人各玩各的,公主生的儿子也不是李遵的……传言甚嚣尘上,说什么的都有,内容一个比一个劲爆。
得亏发生了他这档子事,吸引住了上至朝堂官员、下至民间百姓几乎所有人的眼球,人们没空关注别的,宋南章回京担任要职一事才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今晚的遇仙楼大堂,比肩接踵,人头攒动,连柜台上都屁股挨屁股,坐了四个人。
正首的高台上,脸戴黄金面具的无相山人醒木一拍,骈手指天,做足了架势。
“今天,本山人说的是:禽兽驸马命丧深海,新任侍郎智破迷案。在遥远的东海边上,有一个朱罗岛国,该国现如今已葬身海腹……”
高台侧方,遇仙楼的掌柜望着下边密密麻麻的人头,捻着胡须,乐得合不拢嘴。
午后他得了无相山人的授意,放出风去,今晚临时换了本子,要讲发生在海外某国的一桩旧案,案子里的死者是该国驸马,他恰巧有龙阳之好,恰好被人扔进水底溺死。有心人瞬间领悟:此驸马乃彼驸马。
于是,客人下午就乌泱泱地来候坐了,坐不下就站着,堂上很快站不下了,光入场费就收了数十金,开场前,酒水卖出了平日五倍的量。
无相山人口齿流利,嗓音高亢,二楼走廊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走廊拐角,宋南章的房间房门大敞。裹得像个大白粽子的防风,坐在门外的走廊上,双脚从木栏杆的空隙处钻出去,两只脚在空中晃悠。他身旁的一张靠椅上,坐着刚服过药的阿爷,阿爷这会儿没发病,老老实实坐着听书,听到精彩处,看到别人鼓掌,也跟着傻笑拍手。
宋南章没兴趣听唐文吉说书,坐在房内的圆桌前饮茶,可茶杯放在嘴边,许久忘了喝,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出神。
唐文吉上午补了个觉,下午仓促写就的本子。他更换了地点、朝代、人名,从简从要,然而案子本身曲折离奇,他掐头掐尾,删去某些不便公开的细节,仍然讲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他将逼死不止一个娈童的驸马爷贬得禽兽不如,人神共愤,而勘破此案的神探侍郎,在他的舌灿莲花下,那叫一个见微知著、智计无双,比前朝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狄大人还要厉害许多。
幸亏宋南章在屋里听不太清,否则,他定会臊得无地自容。
防风却听得过瘾极了,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眼中含泪,时而用力鼓掌。夜已深,在众人的唏嘘声中,唐文吉躬身退场,防风还意犹未足,他呆呆坐在廊上,懊恼地拿头撞了几下栏杆,小腿乱蹬,仰天哭喊:“错过了,不该睡,昨天晚上,不该早睡,气死,气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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