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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凶   刘本脸 ...

  •   刘本脸色惨白,额头汗津津的,冒着冷汗。

      他强笑道:“大人,小人确实有一个儿子,可几年前就病死了,小人的发妻悲痛不已,没过两年也跟着去了。小人不懂,小人的家事跟眼前这桩凶案有何关联,大人为何硬要揪着小人不放?”

      宋南章温和道:“我明白了。他死有余辜。”

      这句话答非所问,说得没头没脑、不清不楚,刘本却瞬间听懂了。他双眼转瞬通红,怔怔地盯着宋南章,几乎要流下泪来。

      瞅见刘本激愤的神色,唐文吉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齐恢亦满脸痛色。在场一些心细的人转念间全明白了。

      刘本在撒谎。

      看他的年纪,他儿子如果还活着,现在也差不多十二三岁,跟楚玉一般大。如果他真的是凶手,冲他对李遵的所作所为,不难推知,他儿子不是病死的,很可能是发生了某种意外,被有断袖之癖的李遵给看上了,惨遭蹂躏,最后还不幸死在了他手上。

      众人无不面露悲戚。将心比心,若他们的孩子遭逢此等厄运,他们也会毅然决然地拿起复仇的屠刀。

      人们注视刘本的目光饱含同情。

      齐恢飞快地扫了一眼刘本,转脸看向宋南章,叹息道:“行凶手法和行凶缘由,本官大致清楚了。只是不知,宋大人是从哪些地方看出刘本是凶手的?”

      袁擎立刻叫了起来,“你这就清楚了?我怎么还一头浆糊,好多事都想不明白。”

      唐文吉在旁边说风凉话,摇头晃脑道:“因为你长了颗榆木脑袋。此案的经过小爷我早清楚了,门清儿。”

      宋南章拍了拍袁擎的肩膀,安慰道:“你只要想明白一点,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个跳河的人不是李驸马,是凶手,那么,整个案子就一目了然了。”

      “了然啥啊了然,我还是不懂,你好好说话!”袁擎大叫。

      人群中有小小的骚动。

      “我也不懂,到底怎么回事呀?”

      “是啊,他们是在打哑谜吗?好难懂。”

      “求求你了大人,说说吧。”

      大多数人跟袁擎一样云里雾里,他们竖起耳朵,用茫然而困惑的眼神望着宋南章。

      袁擎快急死了,加上其他人连声恳求,宋南章没了脾气。

      “那我再说一遍。凶手是为了复仇,冒充死者,伪造密室。我是发现了门外那块新碎的瓷片,再受到文吉兄的点拨,才猜到凶手的诡计。一旦识破其手法,凶手的作案过程就如同画卷铺开,一幕幕变得清晰起来。

      昨夜亥时整,李驸马三人到了这里。凶手追着他——也有可能是事先查明他跟楚玉的关系,追着楚玉——也到了这家柳蛮园子正店。住进阁子后,凶手找了个借口出了房间,来到后院窥探合欢阁的情况。当他发现阁子外边无人值守——李驸马的家仆李长喜偷偷跑到前院的值房,跟护院聚赌去了。此外,前面说过,后院还有一批狄国使者在场,能帮凶手把李驸马的丑闻尽可能地传出去。

      同时出现两个便利,凶手定是觉得天助我也,杀人的时机到了。

      他先是不动声色,回到自己的阁子,一边安抚住跟他同行的人,一边在心头默默筹划。等时辰来到亥时五刻前后,这时护院还没出来,但即将来后院巡逻。他胡乱找个借口,二度出了阁子,来到合欢阁附近的河岸边,匆匆查探了一圈,寻觅了一个隐秘的上岸点,接着,他脱光身上的衣帽鞋袜,就近藏在竹林中,光溜溜地跑上到合欢阁的二楼,正式实施杀人计划。”

      袁擎打断他,指了下刘本,问:“你说他脱光是为了演戏更逼真,这我懂。可我不懂,李驸马他出身行伍,武艺高强,他这个废材样,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宋南章再度举起手中的瓷片。

      “正面交手当然不行,这就轮到它出手了。凶手离开自己的房间时,还顺手带走了一个天青釉赏瓶。瓷瓶就在眼前,一来顺手,二来它比石头等硬物合用,能砸晕人,却轻易砸不死人。凶手是带着‘凶器’,来到合欢阁二楼的门前的。

      他很有可能冒认了李常喜的身份,用力敲门,边敲边喊:‘主子,公主来了!’就这么一句谎言,就能把李驸马吓得魂飞魄散,从床上披衣服爬起来,而凶手则贴在墙边躲着,等李驸马开门,看到门外空无一人,定会踏出门槛查看。就在他出门的一瞬,凶手举起瓷瓶,朝他头上重重一击!

      瓷瓶碎了,落下一地的碎瓷片,李驸马不出意料地被砸晕了。

      紧接着,凶手顺手拔下李驸马头上的玉簪,冲进屏风后面,找到床上的楚玉,一簪子刺进他的胸口。确认楚玉断气后,凶手回到门口,将李驸马拖进屋,扒光他的衣物,将他赤条条地从窗户推下河。李驸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进河底。即便他会水,他人还受伤昏迷着,不可能凫水自救,被溺死是他唯一的结局。

      连杀两人后,凶手腾出手来布置‘戏台’。

      他把李驸马的衣物扔到床头的地上,将门廊处的瓷片拾拢起来,扔进房间的地上——待会他假装发疯,将房间砸个稀烂,满地的狼藉中,多出几块碎瓷,谁会注意到呢?可就在这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没有看到卡在门缝里的‘漏网之鱼’。正是这块不属于房间里面,且切面崭新的碎瓷,让我产生了疑惑,生出命案现场也许有第三者造访的模糊猜想。当然,这是后话了。

      处理好带来的‘凶器’,凶手栓上门栓,趴在门后边等,等从门缝里看到巡视的护院经过,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扑向桌面,把桌上的杯盘扫到地上,并砸碎房里的花瓶古玩。他边砸还边大声哭喊,护院想不注意到都难。

      等护院带着李常喜和柳七娘到场,撞开门,最后的好戏上演了。

      他搬把椅子放在窗前,然后披散着头发,背对众人站在椅子上,嘴里大叫着‘我杀了他’……当诸位看倌入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刺激的画面。房门反锁,看倌们先入为主,以为房间里面只有李驸马和楚玉两人,加上他裸着身子,不好意思细看,人们自会把他认作李驸马,他轻而易举地达成嫁祸和闹大的双重目标。

      待目的达成,他抢在被人拉住之前,翻窗跳下河。他赌李常喜和酒楼的人惜命,黑布隆冬的深夜,没人会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他跳河。他完全有时间,在夜色的掩护下游上岸,摸进竹林中,找到自己藏起来的衣服鞋帽,穿戴齐整。等护院拿着火把姗姗来迟时,他早已回到自己的阁子里。护院只会在河底捞出李驸马的裸尸,得出李驸马杀死娈童再自杀的结论。至此,凶手得偿所愿,功成身退。”

      约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冗长而细致的犯案经过终于讲完了。

      宋南章长身而立,平铺直叙,声音异常平静,但不知为何,听的人却觉得宛如目见,心情也随着他的讲诉起伏不定,惊惧难安。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宋南章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倦意。他呼出一口气,走到就近一张空桌前,空桌上放着一张茶盘,茶盘上摆着一个茶壶,倒扣着四个茶杯。宋南章翻开其中一个杯子,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夜幕如铁。

      众人还沉浸在案情中,没缓过神来。他们统一了表情,半张着嘴,眼神震惊,有的痴痴望着宋南章,有的呆呆望着刘本,一时间没人说话,堂上寂若死灰。

      良久,齐恢打破沉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因何断定刘本是凶手?”

      宋南章喝光第二杯茶水,才手撑桌面站起身来。他先是对着齐恢说话,说到后面,他缓缓踱步,每提到一个嫌疑人的名字,目光便扫向此人。

      “我说过,一旦想明白跳河的人是凶手,整个案子就变得清晰了,凶手的身份也昭然若揭。

      首先,他是住客,不是酒楼的人。此案手法精密,说明凶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在某些细节处,行事却稍显匆忙。比方说,凶手选择用花瓶砸人,如果是酒楼的人犯案,哪用得着花瓶,在食物中下药岂不更周全?当然,这点是我的推测,但我相信我的推测是对的。

      其次,显而易见,凶手是男儿身,且是个跟李驸马年纪差不太多、身形差不太多的壮年男子,这就排除了女客和部分男客。诸多男客中,我最先排除的是住曼陀阁的周华清,住风信阁的储瑛,他们一个太老,一个太小。顺着这个思路,还可排除住月桂阁的宋愈和钟俊,他二人一个身形过胖,一个过于高大壮实,很难让人将他四人的背影看作是李驸马。

      接下来,我排除了住藏红阁的耶律副使一行,他们八人中,年纪和身材倒是有符合的,但他们初来乍到,我不认为他们在这几天内,会跟李驸马结下如此深仇大恨。换句话说,他们没有行凶的缘由。

      剩下的嫌疑人就只剩下住在月桂阁的姚易之、章乐和,住幽昙阁的刘本,以及住凌霄阁的谢昭。这四人中,谢昭来得晚,他亥时五刻才到店,这时真凶应该在合欢阁上了,他没有行凶的时间。

      而姚易之和章乐和,他们不是凶手的原因有二,一是凶手是追着李驸马而来的,而他们两个酉时三刻就到了,比李驸马来的早太多;二是他们四人是一道来的,凶手没道理一次性带来这么多眼线,还是学富力强的眼线,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露出破绽,我想凶手不会冒这么大的险。除非,他四人是联手作案,可根据现场情况和行凶手法看,我认为凶手是单独作案,他没有帮凶。

      一圈排除下来,我心里有了答案,杀死李驸马二人的凶手是刘本。

      他年纪和身形跟李驸马相仿;他亥时三刻到的店,同时符合凶手追着李驸马来且有作案时间这两点;他以前来过这家酒楼许多次,熟悉护院的巡逻安排;他孑然一身,是个鳏夫,让我不禁联想,他妻子的死会不会跟李驸马有关。是的,四个嫌疑人中,他甚至有一个隐秘的杀人理由。不会错!真凶就是刘本,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不对,不对,大人!”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出声质疑宋南章的,竟是跟刘本同行的怯弱寡妇陈涵。

      她高抬着头,眼含热泪地看着宋南章,右手却指向书生四人。她的身子和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你说他们四个是一道来的,所以就排除了他们的嫌疑,可刘郎也是啊,他是跟我一道来的。照你的说法,刘郎想要杀人行凶,他干嘛要带上我,他一个人来不是更方便吗?”

      “不,他带你同行才合理。这柳蛮园子正店是一家花酒店,房费不菲,他一个家住附近的鳏夫,花大价钱独自来这花酒店投宿,那才是咄咄怪事。他要来此监视李驸马,静候杀他的时机,必须找一个女子作陪,必要时还能帮他作证……”

      剩下的话化作一声叹息,卡在宋南章的喉咙里。陈涵已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她是女伴,她是人证,她是他精心挑中的一颗棋子。听着她的哭声,众人都替她感到憋屈和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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