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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假冒 烛火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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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闪烁,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齐恢微微一怔,唐文吉和袁擎惊得张大嘴,舜国百姓、狄国使臣都目光一致,惊讶万分地打量起疑凶。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李常喜。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来,面上一片惘然:“大人,你是说……主子他没杀人?”
“嗯,他没有。”
“那,我们看到的那、那个脱光了跳河的人……”
“不是他。”
李常喜呆愣愣站着,表情说不清是惊是喜。
见疑凶低头不语,宋南城开门见山道:“你刺死楚玉,把李遵推下河溺死,然后故布疑阵,嫁祸李遵是杀人凶手。你自始至终藏在暗处,全然隐身,刘本,好一招李代桃僵,你好高明的手段!”
鳏夫刘本抖抖簌簌地抬起头,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惊恐道:“大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不肯认罪?”
“冤枉啊大人!小人一介本分商人,哪来的胆子杀驸马爷?”刘本貌似急出眼泪,大声道:“大人,你不能为了破案,就把杀人的罪名胡乱安在小人身上,小人不服!”
宋南章轻叹口气,没有跟他做言语上的纠缠,转头看向陈涵。这位跟刘本在此私会的贫穷寡妇,此刻跟其他人一样,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第一个沉不住气的是唐文吉,他冲过来拉着宋南章的胳膊摇晃了两下。
“宋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认为他是凶手?快说快说,我要急死了。”
所有人屏气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宋南章。那八个狄国人也伸长脖子,全神贯注地等待他揭晓真相,一时忘了吵闹。
宋南章回过身,冲唐文吉点点头。
“整件事要从今夜——”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此时已是下半夜,快到寅时了。
“应该是昨夜了。整件事要从昨夜子时左右,我等三人在对岸的遇仙楼,从窗户中看到这边有人跳河说起,意识到可能发生了命案,我们当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家这柳蛮园子正店,来到案发现场,也就是合欢阁。在合欢阁二楼的房间里,我们见到了本案第一个死者。死者是摘星阁的娈童楚玉,他被人用玉簪刺中胸口,刺死在床上。这玉簪无疑就是凶器,是我朝驸马都尉李遵的发簪……”
听宋南章指名道姓,齐恢眉心一紧,第一反应是出言制止。
但他转念一想,经北狄人先前那么一闹,两位死者的身份在场人皆知,实无隐瞒的必要。而且,宋南章那人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在某些时候,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眼里只有哗众取众、沽名钓誉,绝不会因为顾全大局,替李驸马做无用的遮掩。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今晚的事他无力掩盖。
只听宋南章继续道:“……护院在窗户正下方的河底,捞出李驸马的尸身。他除了脑袋上有一处瘀伤,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我掰开他的口鼻看过,里面有泥沙,死因应是溺死。而‘李驸马’跳河的时候,不仅我等三人在对岸目睹,柳七娘和酒楼的护院,还有李驸马的亲随常喜,他们也在门口亲眼所见。”
堂内回荡着宋南章一个人的声音。众人好比在酒楼听书一样,听得入神,生怕听漏半个字,错过精彩处。
“在护院撞开门前,也就是楚玉被杀时,房间是从里面锁上的,是个密室!反锁的房门、凌乱的房间、情人的裸尸,以及当场认罪并决然跳河的凶手。现场情况一目了然,指向一个简单的结论,那就是:这两起命案乃一桩情杀案,是李驸马强逼楚玉不成,一怒之下错手杀人。杀人后,李驸马精神陷入癫狂,将房间乱砸一通后,再跳河自尽。”
听到这里,齐恢翻了翻眼皮,语气里充满嘲讽。
“怎么,即使人证物证俱全,宋大人仍不满意,仍觉得另有玄机?”
“是的。从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有许多事不对劲。站在楚玉的尸体前,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若李驸马真是凶手,他会怎么做?齐大人,你说李驸马会怎么做?”
齐恢沉吟,声音弱了下去。
“他会……不,他不会……”
宋南章打断了他。
“如你所想,他不会。他出身贵胄,又是当朝驸马,而楚玉呢?不过是一个贱籍娈童。别说他李驸马了,就是摘星阁的东家,也可随意找个由头取他的性命。是以,倘若李驸马真的杀了楚玉,他绝不会慌乱到失去理智,更不会畏罪自裁。他有无数种方法脱身,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比如,花点钱,将尸体交还给摘星阁秘密处置了;再比如,找个嘴巴严实的家仆顶罪;最不济,大可将尸体扔进河里了事,反正他主仆二人的身份是假冒的,轻易查不到他们头上……你看,我随随便便就能想到好几个法子,没道理李驸马想不到。”
唐文吉点头道:“不错,不错!杀个娈童而已,对李驸马来说,压根不算事,犯不着畏罪自杀。”
袁擎附和道:“就是,李驸马可是上过战场的人,砍头跟砍菜似的,你说他会因为杀死个孩子而良心不安,还怕得自杀了!说破天我也不信。”
齐恢冷声呛道:“你们是你们,李驸马是李驸马。他人的想法,你们的揣测岂可作准?没准,他是因错杀心爱之人痛不欲生,决定追随而去……”
“好,假设李驸马真是殉情自尽。齐大人,我再问你,你要是李驸马,决定追随情人离世,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像李驸马那样,在房间里大闹一通,还赤身裸体地跳下河?你为何不拔出玉簪,干脆利落地给自己一簪子?就算要跳河,为何不披件衣裳,体体面面安安静静地走,非要闹这一出,闹得众人皆知,是何道理?”
齐恢被问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恼怒道:“他许是受了刺激,精神错乱,人都疯了,行事做派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不可能。袁兄说的对,李驸马出身行伍,身经百战,失手杀个人就被吓疯了?跟他的性情不符。”
“行了!宋大人,本官是看证据办案,不是听你在这里空口白牙地胡乱揣测!你说跳河的不是李驸马,到底有没有证据?”
“有的,有证据。”
此话一出,齐恢悚然变色,但见宋南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碗底大小的天青色瓷片。
唐文吉立刻就认出来了,囔道:“这是那块,你从门缝里抠出来的……”
“是。文吉可以作证,我是方才在合欢阁的门缝中找到的这块碎片。”宋南章重声道:“是门外的门缝里,不是房间里面。另外,大家注意看,它的切面还很新。”
唐文吉眉头拧成一股麻花。
“它在哪找到的,新不新,跟命案有关系吗?”
“有关系。”
把玩着手中的瓷片,宋南章沉声道:“合欢阁被李驸马包下,平常是锁着的,没人上去,他上一次入住是六天前,若是六天前摔坏的瓷器,切面不会这么新,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这件瓷器是今晚上才摔碎的。”
“不就是李驸马发癫,把花瓶啊盘子啊砸得稀巴烂,刚巧有块碎片飞出来,卡进门缝里。这有什么奇怪的?”
“怪就怪在,房门是关上的。护院可以作证,他们听到屋里闹出打砸的动静,是子时至子时一刻,在这一柱香的时辰内,房门自始自终是锁上的,房内的瓷片飞不出来。”
“对哦,差点忘了,案发时,房间是个密室……可这样的话,这块瓷片是从哪来的?”
“可能是案发前,前去打扫的仆妇无意中带上去的,也可能是案发后酒楼的人进进出出,不小心带出来的……有太多的可能性,我当时无法妄下定论,直到你后来说了一句话,启发了我,让我想到一个更合理的推论。”
“我?启发了你?”
唐文吉反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嘴角克制不住地快要咧到后脑勺。宋南章看着他狂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我们从阁子到这大堂,你听到伙计们的议论后说:‘他又哭又闹,还召来了看倌,这一幕整的,怎么跟杂戏班子排戏似的’。”
“我好像是说过这话。难不成——”
“没错,倘若我们的感觉是对的,房间里发生的这一幕不是真的,是有人在我们面前演戏呢?”
“你的意思是……”
“案发现场的房间,不是真正的密室,当时有第三个人在,而这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冒充李驸马跳河,他才是犯下两桩命案的真凶。唯有这样,才能解释李驸马跳河前的一系列不寻常举动。唯有这样,才能解释这片新瓷的来源。”
宋南章举起手上的瓷片。他这话虽是向唐文吉说的,眼睛却直盯着齐恢。
齐恢皱着眉头,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随身带了一个花瓶,先是在门外拿花瓶砸晕李驸马,然后拔下他头上的簪子刺死楚玉,再把他扒光了扔下河溺死,最后关上门,脱光自己的衣裳,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演一出跳河的戏码……这、这太匪夷所思了,太古怪了……他为何要这么做?如此费尽心机,如此大费周张。”
“我想,凶手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制造密室,逃脱杀人嫌疑,若是单纯为了脱身,他把李驸马推下河溺死,再悄悄跳窗而逃即可,实无必要多此一举。他费尽心机地演这一出大戏,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在众人面前亲口认罪,坐实李驸马杀人的罪名。”
回想起护院章回的证词,他提到“李驸马”在跳河前一直在喊叫,喊叫的内容就是“我杀了他”,还连着喊了好几遍,生怕别人没听清楚。齐恢默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认同了宋南章的推论,不由顺着他的话发问:“第二个目的呢?”
“二是为了将事情闹大。”
“闹大?”
“对。凶手思虑周全,他一定也想到了,即便他成功将杀人罪名嫁祸给李驸马,若是轻拿轻放,李驸马背后的那些贵人,为了李驸马的身后名,定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为他洗去嫌疑。所以,他要在众目睽睽下闹这一出,闹到大张旗鼓,闹到人尽皆知,闹到贵人想捂也捂不住。因此,他才选择昨夜动手。可以说,他既是蓄谋已久,同时也是临时起意。”
这下,聪明如齐恢也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昨夜?昨夜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昨夜,耶律副使等八人包下藏红阁,在下面的露台设宴,笙歌漫舞,他们亥时过半才消停下来。在此之前,只要进得这家酒楼的人,定然都听到了动静,知道有狄国人在。”
听书听得好好的,骤然听到自己头上,耶律洪光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见鬼,怎么又跟老子有关!老子是来喝酒的,老子没杀人,也不认得什么凶手!”
其他七个狄国人也气不可遏,捏紧拳头纷纷起身。袁擎见状不妙,自觉充当起护卫的角色,三两步冲上前去,伸出手臂挡在宋南章面前。
宋南章拨开袁擎的手臂,对耶律洪光道:“耶律副使不要紧张,没说你们跟凶手有勾连。准确地说,是凶手得知有你们在场,他才临时起意,决定在昨夜实施蓄谋已久的杀人大计。”
“啥意思?你说清楚点。”
“因为凶手知道,你们狄国人现下跟我们大舜表面交好,实则互相仇视,关系不共戴天。你们要是听到任何关于我们大舜权贵的丑闻,绝不会一笑了之,定会想办法传出去,最好传到四海列国,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我们大舜的笑话。李驸马背后的贵人,也许可以捂住本国百姓的嘴,却拿你们没办法。总而言之,你们在场,可以帮凶手把李驸马是个断袖,还杀死娈童的丑闻传出去,传得最广,闹得最大。”
耶律洪光歪头想了想,忽然嘿嘿笑了。
“这个凶手脑袋长得好,老子喜欢。他既然找上老子,这个忙,老子帮定了。”
齐恢怒极,指着耶律洪光说“你、你”,才说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无奈地垂下手臂。耶律洪光挤眉弄眼,挥手让手下退下,自己也一脸快活地重新落座。
齐恢叹了口气,视线重新回到宋南章身上。
“我还有一事不明,凶手为何要脱光李驸马和自己的衣裳,非得赤身裸体的,他要冒充,穿着衣裳……穿着里衣不一样吗?”
“不,他有不得不脱的理由。他想要假冒李驸马,必然不能让人看到他的正脸,所以他才从始至终背对着人。背影可以假冒,衣物却没法假冒,因为李驸马的衣物,就连里衣也是缂丝云锦所制,颜色、图样不是民间能拥有的,他担心在衣饰上穿帮,只能光着身子出现在人前。裸身,额外还有两个好处,一是予人以李驸马是在行床第之欢时激情杀人还疯了的假象,二是凶手自己的衣物不会沾上死者的血迹,也不会被打湿,免了他跟别人解释的麻烦。”
齐恢听了,默然良久,而后心有余悸道:“凶手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可谓面面俱到,他杀了李驸马不够,还不惜杀了楚玉,多造一桩杀孽,也要让李驸马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他一定恨极了李驸马,跟他有血海深仇。”
宋南章慢慢转身,直至他悲痛的目光与凶手畏缩的目光相遇。
“刘本,你是不是有一个儿子?他还在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