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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众生(下)   刘相公 ...

  •   刘相公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中年人,他衣帽光鲜,头戴青纱幞头,外披一件织有暗花的棕色绸衫,脚踩黑缎软靴。回话时弯腰驼背,满脸堆笑,杂乱眉毛下一双小眼睛眨个不停,浑身上下透着生意人的狡黠气。

      跟他同行的女子名叫陈涵,年纪瞧着比刘本小个三四岁,上身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素花褙子,下头系一件青色襦裙,头上包了条蓝色粗布头巾,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任何装点,看打扮比伶人竺霜还要落魄些。

      她揪着中年男人的衣角,低眉垂眼地呆立着,神色畏怯。

      刘相公讪笑着说:“小人名叫刘本,在对面的西街经营一家米粮铺子,不瞒大人说,小人发妻五年前病逝了,膝下也没个子嗣,日子过得冷冷清清的。涵娘跟小人是对门的邻居,她官人在三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也过去了,她独自一人拉扯个儿子,孤儿寡母的怪不容易。小人瞧着心里不是滋味,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横竖是过日子,干脆两家过成一家……”

      他啰哩啰嗦,齐恢等人听得皱眉,宋南章却没有出言打断他,任由他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我和涵娘两情相悦,可涵娘家里有个婆母,我们担心她不乐意,决定先瞒着人,花钱到外面见面。这柳蛮园子店虽说贵了点,一晚上光是房费就要十两银子。但这地方离家近,我们想来就来,方便,方便我和涵娘那个……互诉衷肠。我们也不经常来,一个月只来个两三次,所以小人的荷包还撑得住……”

      听他越扯越远,齐恢面色不耐,冷冷道:“宋大人,别怪我没提醒你,留给你的时辰不多了。”

      刘本哪还敢多啰嗦一句,立刻闭上嘴,脸上的陪笑差点挂不住。

      宋南章转头瞥见烧了大半的线香,温声道:“谢齐大人提醒。”他目光在刘本脸上停留半响,又看了看垂首不言的陈涵,踱步走向相邻的下一桌。

      这桌坐着一对男女,他们预订的阁子是凌霄阁。店簿上登记的名字是谢明月,亥时五刻到的店。

      打从一开始,好几双眼睛都在悄悄打量他们。二人年纪相仿,顶多二十出头,依偎并坐在一张长凳上,明显是情人关系。女子一身粉衫,随意挽了个乌油油的发髻,发髻上插了根金簪,她妆容素净,衬得肌肤胜雪,两弯烟眉似蹙非蹙,娇娇怯怯地缩在情郎身后,我见犹怜。男子修眉朗目,唇红齿白,赞一句貌比潘安不为过。

      二人容貌出挑,众人瞧着二人的脸,顿觉赏心悦目,眼前一亮。

      而最打眼的,莫过于男子身上穿的衣裳。

      他穿了一身跟齐恢一样的绿色官服。

      宋南章尚未开口。男子轻轻扒下女子放在他肩头的手,回头柔声说了句:“没事。”而后长身而起,在众人的注视中,分别朝齐恢和袁擎拱了拱手,“齐大人。马帅。”

      “谢大人。”

      “谢、谢三哥儿。”

      齐恢和袁擎分别回应。袁擎神色慌乱,勉强挤出一张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齐恢镇定少许,但也目光闪躲,不敢同他对视。

      三人同朝为官,自然是老相识,宋南章初来乍到,对男子的身份一无所知,好在他身边有个京都万事通。

      趁三人打招呼的当口,唐文吉悄悄靠近,附在他耳边低语。

      “谢昭,副相谢芳的小儿子,现任翰林院修撰。女的是他老相好,教坊司官妓,好像叫什么方巧巧。”

      唐文吉自以为是窃窃私语,殊不知夜深人静,声音放大,他那些话,堂上隔得近的大多数人都清楚听到了,唐文吉本人却毫无所察,一个滑步滑回原地,假装什么都没说过,若无其事地轻摇扇子。

      谢昭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对宋南章抱拳一礼:“想必这位就是宋侍郎宋大人吧?下官谢昭见过宋大人!”

      宋南章颔首,直入主题,“敢问谢大人,你二人到后院时,可有听到些或见到什么人?”

      谢昭正色道:“我今晚下值晚,一下值就直接赶来了,未带随从。我二人是从角门进来的,依律登记后,由一名伙计提着灯笼带我们到凌霄阁。刚进阁子不久,还未说上几句话,就听到远处有吵闹声,不怕大人笑话,微臣担心卷入事端,未去瞧热闹,只想尽快离去,却被门房拦住了,说是店里发生了命案,七娘下令不放任何人离开。下官明白兹事体大,便随大家一起,在后院耐心等待——是以,命案发生时,下官二人就呆在阁子里,哪也没去,也不知外面具体发生了何事。”

      他话里话外,都有撇开嫌疑的意思。宋南章奇怪地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最角落的一张方桌上。

      按店簿显示,谢昭是第七拨住客,也是今晚上最后一拨,亥时五刻后不再有住客进店。但此时此刻,堂上第八张方桌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女子,她们一大一小,一站一坐,看打扮绝非酒楼的人。

      站着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形胖嘟嘟,圆头圆脑,头上的双髻上扎着两根红绸,看外表活像个年画娃娃。她斜挎着一个半旧竹匣子,抱臂于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不带任何情绪,眉梢挑起,予人一种睥睨万物的压迫感,气势比在场的许多壮年男子还足。

      不止袁擎一人看出来了,少女下盘沉稳,双臂遒劲有力,应是练过相扑一类的武艺,可不敢随意招惹。

      少女身侧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女子。女子身披一件连帽大红猩猩薄绸斗篷,大半张脸埋在风帽下,看不清面容。她泰然安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事物既不在意,也不关心,不知是生性傲慢,还是另有苦衷。

      宋南章纳闷,转头遥遥看向柳七娘,问:“这两位是?”

      柳七娘瞄了一眼齐恢,急道:“两位娘子不是我家的客人,她们是齐大人带进来的。”

      她话音刚落,齐恢冷淡的声音响起,简明扼要道:“我在门口遇到的储把头,她是来找她弟弟的。”

      女子这才慢悠悠起身,松了松斗篷的系带,掀开头上的风帽,一时间,宋南章觉得眼前有金光闪过。

      只见她头戴足金团冠,双鬓各插一支金凤步摇,一对金荔枝耳坠垂在双肩,斗篷下依稀穿了件印金敷彩的大红色长褙子,下穿粉色百褶裙,脸上脂粉厚敷,化着时下贵妇钟爱的珍珠妆。从头到脚金光璀璨,稍一动作,全身的金饰就晃晃荡荡,叮当作响。

      她这身装扮富贵逼人,但实在老气,让人很难估出她的确切年纪,可能二十出头,也可能三十好几。

      她朝齐恢感激一笑。齐恢微微颔首回礼,罕见的露出和善摸样。

      袁擎不认得她,窃语道:“谁啊?这么大派头。”唐文吉用折扇掩嘴,迅速答道:“人家是鹤年堂的当家,也是药行的把头……鹤年堂你总听说过吧?”“哦,难怪。”袁擎顿时明了,鹤年堂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药肆,先不说其他州县,光在上京城就有十来家分铺,他也曾光顾过。难怪她大晚上还穿金戴银,要有她的身家,他也要去打身金铠甲,穿出去威风威风。

      同齐恢打过招呼后,不等宋南章开口,女子已提起裙摆,扭腰走到宋南章面前,屈膝作了一福,主动回话。

      “回宋大人,小民储实,她是小仆阿蛮。今夜我等二人是受家母所托,来找我不成器的弟弟……”

      她垂眸回话时,嘴角含笑,语气恭敬。可当她抬眸,转瞬收起笑意,面若寒霜,眼中发出摄人的寒光,她头也不转,平视前方,嘴里吐出一声轻斥:“过来!”

      “他也姓储。”袁擎支肘摸下巴,说了句废话。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小少年不学好,瞒着家人外出狎妓,当姐姐的出来捞人来了。

      果不其然,住风信阁的那名名叫储瑛的少年低垂着头,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他松开紧拽着伶人竺霜的手,挪到女子身侧,扭捏唤了声“阿姊”。

      众人的注意力还在角落里这对姐弟身上,突然,大堂中央发出一声爆吼。

      “看!时辰到了。”

      耶律洪光鼻血止住了,额头上的大包变成了紫红色。他状若癫狂,踹开自己坐过的长椅,窜到柜台前,指着香炉大声质问。

      “你们舜人说话算不算数,到底算不算数?说好香烧完了就放我们走,看,烧完了!快放老子出去,老子要回去睡觉,没空陪你们闹了!”

      此时已是下半夜,狄人耐心耗尽,再度聒噪起来。

      在场的舜人深谙人情世故,早就看出两位大人不对付,还是大大的不对付。他们一会儿偷瞄齐恢,一会儿偷瞄宋南章,大气不敢出。

      望着堂上几十张陌生的面孔,唐文吉急得抱住袁擎,挂在他胳膊上,叫道:“到底谁是凶手啊?我怎么瞅着一个都不像。宋二可千万别在这里栽了跟头,让那头豺狼看笑话!”

      “齐恢?为啥叫豺狼,不应该叫大灰狼么?算了,不说这个……哎呀,你下去!”袁擎嫌恶地扒开唐文吉,挠头道:“我哪知道是哪个,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全……就看宋二的了。”

      全场人的注目,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宋南章镇定自若,面色如常。

      柳七娘为首,护院、主管、大伯、厨娘等这家酒楼的十好几人,乌压压地挤在柜台旁边的墙角里。宋南章回身走到柳七娘面前,将店薄交还给她。

      齐恢像豺狼盯紧猎物一样死死盯着他,嘴角噙着一个残忍的微笑。

      “你还想盘问酒楼的人?可是抱歉,时辰到了。”

      “不用,凶手不是酒楼的人。”

      宋南章大步走回堂中,站定在其中一位住客面前,平静地看着他,“是你干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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