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众生(上) 驸马都 ...
-
驸马都尉李遵和娈童楚玉之死,不是李驸马失手杀人后再跳河自尽,凶手另有其人,还就在这大堂之上?
宋南章的话,仿若平地惊雷,刹那间满堂皆惊。
怔愣过后,议论声四起,屋里沸反盈天。议论最大声的是四个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他们是一起来的,对衙差的警告概不搭理,扯着大嗓门咋咋呼呼,一唱一和:
“死的真是李驸马?咱们今晚上真是来着了!”
“你们猜是谁杀了他?”
“我猜就是北狄人。”
“要我说呀,肯定是长公主派来的杀手干的……”
事态的发展,远超齐恢预料。齐恢怒不可遏,一把推开挡事的唐文吉,用力揪住宋南章的衣领,磨牙切齿,“你故意的对吧,故意跑来出风头,跟我作对!”
这次宋南章没有闪躲,他定定直视齐恢气红了的眼。
“我无意跟你作对,但这桩案子的真相……”
“真相如何,我自有判断,轮不到你这个卖国贼指手画脚。带上你的两条狗,滚!”
齐恢面容扭曲,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见他情绪失控,袁擎反而不知如何是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反倒是唐文吉不想忍了,气势汹汹冲过去,贴近齐恢耳边回嘴:“你骂谁是狗呢?我看你才狗,不知好歹的糊涂狗官!”他去拉宋南章的胳膊,“宋二我们走,别理他,由他颠倒黑白放走凶手,被上司责罚,看他丢了乌纱帽,以后还怎么摆官架子!”
“本官的乌纱,不劳唐少爷费心。”齐恢撒开手,对着唐文吉冷笑一声,回身吩咐左右:“来人,押他们出去!”
“谁要你押,小爷我自己走!”
唐文吉愤愤,甩开衙差的推搡。眼前的局势绝非武力可解,袁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打算就此离开。
宋南章没动。
他低下头,沉沉叹了口气,再抬眸时,脸色晦暗不明,眼神也不复平日的柔和,变得凌厉如刀。
“齐恢,你怕我。”
齐恢身子定住。
宋南章面无表情,凝望他僵直的背影,语气淡漠地说下去。
“上学时你就比不过我,我是榜首,你是万年老二。你对徐直讲不假辞色,假装不在意,实则是因为嫉恨,你嫉恨他偏爱我,选我当门生,没选你。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旧耿耿于怀,现在也一样,你怕我查出真相,拂了你的脸面。于是,你着急赶我出去,不惜枉纵真凶,令死者枉死。文吉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徇私枉法的糊涂官!”
这些话,就像鞭子似的,一鞭鞭抽在齐恢身上。
齐恢身形晃动如风中残烛,他回过身,怔怔道:“你说什么?”
宋南章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怕我,因为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是对的,唯有我才能查出此案的真相。”
“好,好,好!”
齐恢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青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宋南章静静看着他,不再说话。
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齐恢身子终于不再发抖,他闭上眼睛,憋回眼泪。
“好,就当我中了你的激将法。一柱香,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找不出所谓的真凶,你给我像狗一样爬出去!”
后院的园子里,建有阁楼十栋,全部以花命名。
柳蛮园子店生意向来不错,今晚除了牡丹阁、芍药阁、蔷薇阁是空的,其余七间俱被订下,有客入住。住合欢阁的李遵、楚玉已死,剩下的六拨客人在衙差的驱赶下,分别围住六张桌子坐定,等候盘问。
唐文吉和袁擎对查案满心兴奋,两眼放光。齐恢则神情冰冷,三人负手立在门后,目光紧紧追随宋南章的身影。
柜台上,一根线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
柳七娘奉上店簿。宋南章翻开店簿,翻到最新一页,目光落到最上面一行,也就是今晚登记入住的第一波客人,登记的时辰是酉时整,那时尚未入夜。
“谁是住曼陀阁的周员外?”
左边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位鹤发老者,他满身脂粉香,醉眼迷离地趴在桌子上,叫他也没反应。两个妓子左右簇拥着他。其中一个妓子扭捏站起。
“回大人,我们三个住曼陀阁,他是周华清周老员外。”
“你们是谁?”
“奴家名叫百灵,她叫兰香,我们是红袖招的人。周员外是我们楼里的贵客,许多姐妹都跟他……都认得他。他包了我们姐妹俩八个晚上,今儿黄昏就带我们过来了,要我们好好服侍他。”
“他这是怎么了?”
“大人,您也看到了,周员外年纪不小了。听说他以前是宫里的大夫,懂得许多药理,每次跟我们行房时,他都会服用一种药粉,这种药粉可、可令他重振雄风。今儿许是用多了点,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百灵掩面低语。宋南章咳嗽了两声,没再问下去。
望着面色潮红、口水横流的老者,堂上众人皆面露鄙夷。唐文吉斜眼啐了声:“老不羞!”
第二间有客入住的是月桂阁,入住时辰是酉时三刻,落名姚易之。
这拨客人是那四个高谈阔论的书生,他们的桌子在堂中央,紧挨着狄国人。两桌人彼此侧目而视,互相发射仇恨的眼刀。方才跟狄国人动手,亦属他们一呼百应,打得最卖力。
其中一个书生起身,拱手行礼,昂首道:“回大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姚易之就是学生本名。这家店环境幽静,酒水也不错,学生四人在隔壁街的青鸾书院求学,常轮流做东,来此秉烛夜谈,吟诗作赋,有时也叫上一两个歌姬陪同,听听小曲,今晚我们临时起意,相熟的歌姬去了别处赴宴,没空招呼我们,所以我们四个单身汉只能干巴巴地喝酒,少了点雅韵——”
“总之,”姚易之作了一揖,“学生以日后功名起誓,今夜我等四人上楼后,没有一人出去过。”
其余三人分别名叫宋愈、章乐和、钟俊,他们三人也站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起了毒誓。
宋南章目光从四人面上扫过,没有过多追问。
藏红阁,是第三间被订下的阁子。住客是戌时一刻到的店,店薄上歪七八钮地写了三个大字:狄大爷。不消说,正是耶律洪光一行人。他们霸住正中间一张桌子,耶律洪光一人独坐,七个随从站在他身后。他们身上都挂了彩,龇牙咧嘴,怨气冲天。舞姬染春垂头敛气,努力降低存在感,站在最后头。
从唐文吉口中得知,狄国人的动向,齐恢一开始就探听出来了,结合梁春的口供,并无可疑之处。
瞥见线香已燃去一小半,时间紧迫,宋南章果断略过这一桌,没有发问。
第四拨客人,是本案的两名死者李遵和楚玉,以及亲随李常福三人,他们是亥时整到的店,住的是合欢阁。化名为贾强的李常福作为重要人证,被两个衙差押解着,孤零零站在墙根,不在这些住客中间。
紧随其后的是风信阁,登记名字是竺霜,跟他同行的还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他二人也是亥时到的店,跟李遵三人前后脚。
竺霜怀抱琵琶,穿一身半旧的藕色褙子和罗裙,髻上只插着一根银钗,打扮得很是素净,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眼角的细纹,瞧着已年近三十。她屈膝做福,柔声回话:“奴家不属于哪家妓团乐社,惯于赶趁酒宴茶会,四处唱曲为生。”
唐文吉恍然道:“哦,她是歧路人。”袁擎不明所以,“什么人?”“就是在街头流浪卖艺的伶人,既不是教坊司的官妓,也没在勾栏瓦子里挂单……”
二人咕哝时,伶人竺霜拉起躲在她身后的少年的手,介绍说:“这是我流浪路上认的干弟弟,唤作竺瑛,他照牒前些日子丢了。我二人相依为命,租住在城郊的道观里。平日里若是运气好,得了贵人的赏赐,就来这柳蛮园子店放肆一把,住一晚上,吃顿好的,洗洗身上的尘污,爽快爽快。”
她面不改色,答得毫无破绽,宋南章却淡淡道:“竺霜,他不是你弟弟,他到底是谁?”
此言一出,唐文吉、齐恢双双变了脸色,其他人也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竺霜满面风霜,脸盘子不够秀气,皮肤也不够白细。半大少年不同,他身上的洁白澜衫不染尘埃,质料上乘。腰间还挂有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翠琅玕,苍翠欲滴,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而且他面皮白皙,五官清秀,乍眼看上去,很像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也就难怪,狄国人方才一口一个兔儿爷的唤他。
冲这身打扮和气度,硬说他是个走街串巷的流浪儿,委实没有说服力。
竺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时,缩头缩脑的少年出声了,他将竺霜往后带了半步,咬牙道:“你们不要为难竺姐姐。我姓储,叫储瑛,上京人,家中经营药肆。我的身份,你们一查就知道了。”
宋南章问:“储小哥儿,你二人的关系是?”
“听曲儿。竺姐姐她弹的琵琶好听,我要听着琵琶声才睡得着,睡得香。可我家里人管得严,他们要是知道我跟她来往,定然不容,所以方才竺姐姐才说大话,她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他话音落下,堂上立马响起几声嗤笑。
听曲儿,说得好听。虽然年纪相差得有点大,还以姐弟相称,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是听曲儿这么简单?
蒙谁呢。
唐文吉痛心疾首道:“现在的世道是咋了,老的快进棺材了,小的毛都没长齐,老的小的上赶着出来嫖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我大舜国运危矣!”袁擎抱臂笑道:“轮得到你操心国运?还是操心操心你自个吧,老大不小了,还是个雌儿。”“你……少管我!”唐文吉在跟袁擎的斗嘴中首次败北。
察觉到众人不怀好意的揣测,竺霜和储瑛的头埋得更低了。
“明白了。你们请坐。”
宋南章抬眸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两人,迅速垂下眼,看向店簿上的第六行,上面写着:刘相公,亥时三刻,幽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