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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搅局   常喜的 ...

  •   常喜的口供,与案发现场的情况没有出入,验证了齐恢一开始对此案的推论。

      然出于谨慎,他依例盘查其他人证。歇口气的功夫,衙差领着一女两男进来。

      走在前头的中年妇人是这家花酒店的东家柳七娘。不愧是这么大间酒楼的东家,见惯世面,店里一连发生两起命案,她虽愁眉不展,但言谈举止从容有度,不见丝毫慌乱。

      “见过推官大人,奴家名叫柳心如,家中排行第七,大家都叫我柳七娘,是这家酒楼的老板。”

      接着,她一一介绍跪在她身后的两名男子,壮实点的那个名叫章回,精瘦的那个名叫崔四,他们都身穿灰色短衫、包青色头巾,是今晚在后院巡逻的护院,也是最先发现异常的人。

      齐恢森然的目光落到两个护院身上。

      “起来回话!说说你二人今天晚上都看到了些什么?”

      三人致谢,惶恐站起。

      崔四唯唯诺诺不敢作声,章回胆子大些,躬身答道:“回大人,东家吩咐,后院阁子里的客人都是贵客,冲撞不得,让我们每隔半个时辰巡逻一次就成,没事就呆在值房,少出去晃悠。今晚子时,轮到我跟崔四出去巡逻,当我们巡到合欢阁,就是出事的那间阁子,听到里面有人在哭闹。初始我们没有在意,可等我们巡逻一圈回来,里面还在闹——”

      齐恢皱眉怒斥:“既然听到动静,为何你们一开始没进去?”

      章回抬脸覷了一眼柳七娘,嗫嚅半天,也不敢吱声了。还是柳七娘略一挺胸,涩声说:“大人,您也知道,我们是一家花酒店,来我们这里消遣的男女,哪几对的关系是见得人的?我一再跟伙计们说要装聋作哑,少看少问少听,就是担心撞破客人的私隐,惹祸上身。”

      齐恢点了点头,视线重新移回到章回身上。

      “明白了,后来呢?”

      “里面闹得挺大声的,不只有人在哭,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我担心闹出人命,可又怕客人责怪,不敢贸然上去敲门,就让崔四去值房喊小贾兄弟——”

      “小贾兄弟?”

      “小贾兄弟是个车夫,包下合欢阁那位贵人的车夫。那位贵人每次来都披着斗篷,戴风帽,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们没正经见过他的模样,登记啊,叫酒菜啊,结账啊,都是小贾兄弟出面。”

      他们行事果然小心,连李常喜也用的是假名假身份,齐恢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见官老爷没有再问,章回颤声续道:“崔四去喊小贾兄弟,我就来了大堂找东家。我领着东家回合欢阁的时候,小贾兄弟他们先到了,正咣咣砸门。门从里面锁了,没人来开门,里面还是叮铃哐啷的,闹得没歇气。东家就让我们把门撞开,撞开后,我们就看到、看到……”

      章回咽了下口水,羞得黑脸通红。

      “看到小贾兄弟的主子,他一个大男人没穿衣裳,赤身裸体地站在窗户跟前,屁股蛋对着我们。他好像是站在一张椅子上,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对了,他嘴里还一直吵吵囔囔……不错,我没听错,他喊的是——”

      章回的声音陡然拔高,模仿男子当时的语气喊道:“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凄厉的哭喊声,如刀割般刺耳。寒冷的夜风从窗外涌进来,除了齐恢面色如常,屋里其他人都觉得后背一凉,吓得脸色铁青。

      齐恢冷冷道:“说下去。”

      章回瞪着惊骇的双眼,久久回不过神。柳七娘见状,忙道:“大人,当时我也在场,剩下的我来说吧。”

      齐恢颔首默许。

      柳七娘轻叹口气,缓缓道:“当时我们都很慌乱,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小贾兄弟唤了声主子,最先扑过去。可他晚了一步,还没碰着人,他主子就一脚跨过窗跳下了河。我让章回马上召集酒楼的伙计,只要会水的,全都下河捞人……”

      “你们没有发现另一具尸体?”

      “最开始没有,只顾着下河救人了。是等章回走了,我看着乱糟糟的房间,愣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屋里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我找到屏风后面,看到那孩子,他满身是血,早断气了。”

      讲到后面,兴许是回想起楚玉惨死的样子,柳七娘不复先前的淡定,双肩微微颤抖,声音跟着发颤。

      “我看发生了凶杀案,明白兹事体大,便叫崔四赶快去府衙报官,又让人落了锁,在官爷来之前,莫让人进出。合欢阁我也让人守住了,在那三位军爷来之前,没让旁的不相干的人进去过。”

      “嗯,你做得很好。两名死者真正的身份,你心里可有数?”

      柳七娘断然否认。

      “小贾兄弟出手阔气,我心知他的主子绝非常人,可奴家打开门做生意,只认钱不认人,我从未打探过,也未叫底下人打探过他们主仆二人的身份,就连那孩子是摘星阁的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齐恢听了沉默良久,脑子里默默把常喜、章回、柳七娘三人的话过了一遍,发现全对得上,细节也没有任何出入。且这两拨人非同一阵线,不存在串供的可能。

      他身侧,全程奋笔直书的主簿记下最后一笔口供,搁下笔,舒出一口气。

      就在这没人说话的寂静当口,忽听楼下飘来吵闹喧嚷的声音,听着还越来越大了。

      齐恢扬声询问:“下面出什么事了?”

      一个衙差面色忿然,推门进来,躬身回道:“大人,又是那帮北狄人,他们出言不逊,跟我们的人又打起来啦。”

      楼下大堂。

      众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人多是的舜国人,人少的一边是狄国人,双方势如水火,吵得不可开交。

      舜国人这边,打头阵的是袁擎,他把一个白衣少年护在身后,直眉瞪眼地朝前一步,整个人煞气四溢。

      “北狄蛮子,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人高马大,比魁梧的北狄人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耶律洪光方才差点挨揍,有些忌惮他,退后一步,躲到两个随从身后,探出脸来调笑。

      “大爷我有说错吗?是你们舜国人自己说的,你们的驸马爷不喜欢你们的公主娘,喜欢兔儿爷。这里也有个兔儿爷,你们舜国是兔子窝吗?到处都是兔儿爷。”

      狄国人哄笑了起来,顺着兔儿爷的话头,各种难听话都冒了出来。

      “别说,他们舜国的爷们真俊呐!”

      “瞧那脸蛋子,又白又嫩,没照过太阳似的,比我屁股蛋子还白。”

      “要不叫小白脸呢,个个娇滴滴的,别说那驸马爷了,连我都想尝尝滋味……”

      在场舜人的脸全绿了。

      袁擎额上青筋暴起,大吼一声冲上前去,当先给了站最前头的两个狄人各一巴掌,将他们一左一右扇倒在地。下一刻,他猛地一记铁头,磕上耶律洪光面中。耶律洪光被磕得晕头转向,惨呼一声向后跌倒,两条鼻血长流。

      眼见头领受辱,站着的狄人目眦欲裂,一窝蜂扑上去,跟袁擎缠斗起来。

      唐文吉不甘人后,站上一张长凳,高举折扇,好似一个即将攻城的大将高举他的宝剑,振臂呼喊:“北狄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胞,现在还来我们大舜的地盘上辱我弟兄,欺人太甚!拼了,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

      “跟他们拼了!”

      包括酒楼的人在内,舜国百姓热血沸腾,群情激昂,男人挥舞拳头,女娘抡起茶壶,争先恐后加入战团。柳七娘初始拦了一下,后面见拦不住,也就放弃了。十余衙差趁乱围过去,嘴上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手上却握成拳,专往狄国人身上招呼。

      算上耶律洪光,狄人一共有八个,对付一个袁擎就够呛,哪里挡得住这么多乱拳?很快局势就一边倒,八人全趴下了。

      每个狄国人身上,至少骑着一个舜人,被三四双拳头追着打。慢人一步没打到的,那叫一个懊悔,只能捶胸顿足,在一旁跃跃欲试,为同胞鼓劲呐喊。

      齐恢扯住一个在外围呐喊助威的衙差,怒吼:“这究竟怎么回事?!”

      衙差磕磕绊绊地讲诉原委。

      “有人,好像是这家店的伙计,聚在一桌议论李驸……谈论死者的事,被北狄人听到了。北狄人就开始大放厥词,嘲笑我们我们大舜男儿多是小白脸,爱嫖兔儿爷,还当众调戏那个穿白衣服的少年,他只是长得白了点,他们就一口一个兔儿爷的叫他。马帅看不过去,帮他回了几句嘴,结果……”

      结果,双方先是打嘴仗,后又动起手来,往小了说是聚众斗殴,往大了说是殴打外邦使者,影响两国邦交。

      这么一闹,李驸马威逼并杀死娈童的事,彻底捂不住了。

      齐恢望着一室乱相,一个头两个大。

      “去,把他们分开。”

      一众衙差领命,边大声呵斥,边涌入“战场”,强行将两国人拉开。

      耶律洪光在随从的搀扶下,连走带爬,躲到一众衙差的身后。他噗头掉了,发丝散乱,额头上有好几个大包,脸上糊满他的鼻血,好生狼狈。他没哼哼唧唧地喊痛,而是目光恶狠狠地扫射对面,最终视线定在袁擎身上。

      他瞪着袁擎,朝地上啐了一口血痰,切齿道:“我会记住你们,一个也不放过。”

      “该死的北狄蛮子,你他娘的还嘴硬呢?!”

      袁擎的脾气一点就着,呔了声,捏紧拳头,又要冲上去揍他,被衙差拦住了。

      “都给我住手!”

      随着齐恢一声暴喝,堂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看向他。齐恢疲惫不堪,嗓音滞涩,“留下姓名和住址,以待日后官府传唤。这里没你们的事了,散了吧,不要在此闹事,再闹就全押回衙门!”

      “这就散啦?齐大人,案子呢,案子破了吗?”

      问话的是唐文吉。所有人俱都一脸好奇,屏住呼吸,静待齐恢给出答案。

      齐恢不胜其烦,冷哼一声,没有作答,转身朝坐在靠门一张桌子后边的主簿走去。

      主簿提笔高喊:“拿照牒、路引或腰牌,来我这里验明身份,勘验完就可以走了。”

      众人离开心切,在衙差的连声催促下,有人“哦”了一声,脚步动起来,自觉挪到门口排起了长队。狄国人也老老实实地派出一人,拿着几张路引,跻身到队伍最前头。

      唯有唐文吉和袁擎二人站在原地未动,望着门口的方向干着急。

      眼看狄国人一行勘验完毕,相互搀携起身,骂骂咧咧就要走人。唐文吉一咬牙一跺脚,矮身从衙差的手臂底下钻过去,拔足奔到门口,张开双臂,拦住即将离开的一行人。

      “不准走!谁都不准走!”

      他此举突然,众人被吼得一愣。

      唐文吉心里暗自叫苦。约一个时辰前,齐恢查勘命案现场时,宋南章在大堂这边,匆匆问了柳七娘几个问题后,他留下一句,“帮我拖住齐恢,在我回来前,别放任何人离开。”趁北狄人找茬,守门的衙差注意力都放到北狄人身上,他悄悄溜出门,不知跑哪去了。

      还好人多,大堂乱糟糟,二驴不见了的事,齐恢暂时没有察觉。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

      唐文吉心一横,一夫当关地把住大门,冲齐恢痛声疾呼:“齐大人,杀人的就是他们,是这些北狄人对不对?你不敢得罪北狄人,把他杀说成是自杀,帮这些北狄人脱罪,对不对?”

      他带了哭腔,面上无比悲愤,除了袁擎外,谁也看不出来他在胡搅蛮缠。

      衙差们看到,他们向来处变不惊的推官大人此时目瞪口呆,那不知所措的模样,竟显得有一丝……脆弱。

      狄国人也愣住了。

      “有完没完?还有完没完?说了不关我们的事,你、你……”耶律洪光抡着拳头,狂吼道:“你再胡说,再胡说,我就……”

      “打,你打,今儿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真凶大摇大摆离开。为了蒙冤而死的同胞,我不退,死也不退!”

      唐文吉昂首挺胸,双目含泪,像个行将就义的民族英雄。耶律洪光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气得捶胸顿足。袁擎瘪了瘪嘴,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护住他,以防北狄人真动手打他。

      人群受他煽动,开始哗然起来。

      “这位小哥说的是真的吗?”

      “齐大人,齐大人你出来说句话呀?”

      “我就说,刚才怎么拉偏架,不帮自己人帮他们狄国人,原来人家是官官相护!”

      “…………”

      “闭嘴!安静!”衙差出声喝止。人群被迫静下来,不少人的脸上还带着悲愤之情。

      齐恢仰天叹出一口气,踱步走到唐文吉身侧,对着他的侧脸,无奈道:“唐文吉,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文吉不看他,指示盯着面前的耶律洪光,高声大喊:“反正北狄人不能走,他们很有可能是凶手!”

      “本官已查明,今晚的两起命案分别是意外和自杀,跟北狄人,跟在场的任何人都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么?二驴说……”

      话说一半,唐文吉赶紧咬住下唇,暗道一声糟了。

      齐恢是何等的机警,他早就觉得不对劲,此刻经唐文吉一提醒,蓦地反应过来。他眼放精光,在人群中环视一圈后,一字一顿问:“宋二,宋南章他去哪了?”

      唐文吉和袁擎默契地咬紧牙关,装死不应。

      “我再问最后一遍,宋南章在哪?”

      齐恢的声音跟他的神情一样,冰冷至极。堂上气氛骤然紧张,人群噤若寒蝉,有衙差将手默默移向腰间的刀柄,只待推官大人一声令下,即可拔刀抓人。

      “齐大人,手下留情!”

      剑拔弩张间,一个身穿月白襕衫的男子穿过庭院廊庑,施施然走来。不是宋南章是谁?他不急不缓,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就像是出门闲逛一圈回来。

      你倒是悠哉悠哉,留我们俩收拾烂摊子,行啊你,没义气的家伙。唐文吉和袁擎看得牙痒痒,尤其是唐文吉,他撅着嘴,扭头翻了好几个白眼,眼底满是哀怨。

      宋南章冲二人抱歉地笑了笑。

      在齐恢发难前,他在门前站定,仰头望着里面一屋子黑压压的人,斩钉截铁地说:“齐大人,还不能放人,因为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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