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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阿潺打开门 ...

  •   阿潺打开门时,脸上还是一副很平静的模样,月光从顶上照下来,将她瘦削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滕浮玉从那一摞东西后探出脑袋来,她的眼神立马就聚焦了,唇角缓慢上扬起来。
      “滕娘子!你回来了!”
      话语里难掩激动之意,她伸着两只瘦瘦的胳膊接过滕浮玉怀里的那摞布料,抱在胸前,一步一个台阶下去,停下了转过身来等滕浮玉关上大门,门闩落下来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阿潺她本来就瘦小,布料堆得比她的头还高得多。
      人摇摇晃晃,东西也跟着摇摇晃晃,眼看上边的几个都快掉了,多亏了滕浮玉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跳下去稳稳扶住。
      “你拿不了这么多,我来。”说着,她把上边大多数东西都接了回来。
      院子里很暗,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几天不见,桂花树上都没什么花了,但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廊下没有点灯,好在月光足够亮,把阿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看着好像比以前胖了一点,这是好事。
      “我不晓得你今天会回来,就没做饭,但灶上温着粥,你先垫垫肚子。”
      她走在前面,被沉重的东西压得步子也不快。
      “好。”
      滕浮玉远远地就看见,灶房里的灯是亮的,暖黄的光从窗纸里渗出来,在门口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她把东西随便放在厨房门口的石桌上,三两步跨上台阶,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碟归置得整整齐齐,陶锅盖着盖子搁在灶眼旁边,锅沿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
      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微光,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又暗下去。墙角摆着几个陶罐,封口处盖着干净的粗布,布角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滕浮玉弯腰揭开其中一只,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酱香,又揭了另一只,是醋酸味。
      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灶台边角的篮子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枚鸡蛋,很干净,壳上还带着一点鸡窝里沾来的碎草屑。
      阿潺把她手里的东西连带着滕浮玉随手放下的东西全搬到了滕浮玉的卧房里。
      这是她这些日子里第一次来滕浮玉的卧房,那日滕浮玉被带走后,卧房里一片残局,她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遍,血迹擦的一滴不剩,东西也都摆回原位,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她将布料叠齐,纸包摞正,边角对得一丝不苟,不多做停留。
      滕浮玉刚好也盛好了粥,不多不少,刚好两碗。
      “放了姜末,暖胃。”
      滕浮玉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末切得细细的,融在粥里,尝不出冲鼻的辣,只有一股淡淡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下去。
      两个小女娘就这么坐着,各自喝粥,谁也没急着找话说。碗沿碰着嘴唇的轻微声响,偶尔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灶膛里柴火塌下去时发出的一记低响……
      “你这些天在廷尉府,都还好吗?”阿潺抬起头看她,浅浅地打量着她,从上到下,像是在观察她哪里瘦了、伤了。
      “好着呢,吃得好睡得香。”滕浮玉把空碗搁在灶台上,顺手接过阿潺手里那只也空了碗,一块儿放进水盆里,碗底磕在盆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相碰声,水波荡开,“你呢?一个人守这么大院子,怕不怕?”
      阿潺摇摇头,嘴角微微弯起来,笑意很淡,声音很轻:“不害怕。我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白日有它们陪着,在院里跑来跑去的,也不觉得冷清。夜里倒是没什么动静。”
      “鸡?”
      “嗯,符泽帮我在院角搭了个篱笆,我每日喂食拾蛋,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滕浮玉明白,她是个知足的人,平平淡淡的生活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
      “怪不得我看灶台边那个篮子里有鸡蛋呢,自产自销,不错不错。”
      她笑着抬手拂去她脸颊上的碎发。
      如果可以她也想过平凡的日子,像从前一样。
      火堆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被压下去,又蹿起来老高,把阿潺的侧脸映得亮堂堂的。滕浮玉把手伸过去烤了烤,火气透过指尖往掌心里钻,暖和和的,整个人也跟随着放松下来。
      “对了,”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随意,“祁明逐这几天有来过吗?”
      阿潺摇了摇头,“没有。自打那日世子来传过话后,就没再来过了。”
      滕浮玉“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着火。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歇息。”说罢,便脚步绵软无力地朝着卧房那边走了。
      一推开房门,她直奔床榻而去,直直倒下,脑袋栽进柔软的被子里,闻着还有一股晒过太阳的气息,定是阿潺替她晒过的。
      “还是这儿睡着舒服。”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下,几乎是秒睡,睡着后嘴边还有浅显的笑意。
      窗外的月亮移过中天,夜风穿堂而过,沿着甬道漫进庭院深处,把院墙角那几片枯叶吹得翻了个身,又归于沉寂。
      廷尉府后院的排房里,程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巾,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搁在了枕边。
      与此同时,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祁明逐骑在马上,身形微伏,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马儿慢悠悠地走着,月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马腹下晃来晃去。
      符泽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也骑着一匹马,马蹄噔噔噔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撞上两旁的墙壁又弹回来,成了一串好听的回音。
      “符泽,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街道上基本都没什么人了,店铺的门板都上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两户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烛光。空荡荡的街头,哪怕他说话时的音量很低,在符泽耳中,也足够高了。
      “查了。近二十年来,都城一带从没下过大雪,顶多是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更别提暴雪了。”
      祁明逐背对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阿水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世子,”符泽又补了一句,“会不会只是您多心了?梦而已,谁都会做噩梦的。”
      回到定襄王府的时候,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祁明逐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仆从,没有立刻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把庭院里的砖照得发白,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夜风吹到墙角,又吹回来。
      “世子,您早些休息吧,负责监视滕娘子的人来报,说她今日被放出了廷尉府……”
      祁明逐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去歇着吧。”
      符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下了。脚步声随着风声渐渐远去,很快被萧瑟的夜风吞没了。
      祁明逐推开书房的门,灯盏里的火苗已经跳得微弱了。他在桌案前坐下来。方才在路上的时候他就开始头痛了。
      自小他就有偏头痛的毛病,老王爷说是天生的。
      他闭上眼,用宫里太医教他的,捏着眉毛不动。
      符泽说,都城近二十年都没下过暴雪。
      可梦里的一切都是清晰的。他的手很小,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裂着细细的口子,渗出来的血珠冻在皮肉上,变成暗红色的小点。他蹲在雪地里,面前还躺着一个小孩,和他一样的脸,一样的轮廓,一动不动。一片一片地落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分不清究竟自己是那个蹲着的孩子,还是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孩子。
      那种冷,极其真实,从脚底往上爬,到小腿,然后是膝盖、腰腹、胸口,一直到下巴、嘴唇、鼻尖,最后连眼皮都被冻得黏在一起。他拼命想睁开眼,但睁不开。雪落在脸上的触感,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去,化开,又扎进去,又化开……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明明不是他阿母的声音,可强撑着看到那张脸时,分明就是他阿母的脸。
      每次都到这里就醒了。
      每次醒来的时候,明明屋里暖烘烘的,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却仍然停留在他骨子里。他会习惯性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总觉得,那只小手就是他的手。
      可是符泽说,都城近二十年都没有下过大雪。
      “怎么还不睡?”
      隔着门板传进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祁明逐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的,屋里的黑暗把他整个人裹住。
      “你怎知我没睡。”他继续捏着眉毛,朝门外的人问道。
      “就你那呼噜声,一日不听都不习惯。”
      祁明逐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松开捏着眉骨的手。
      “知道了,阿姊。这就睡了。”
      祁明逐坐在黑暗里,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来,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清新的气味。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思绪绕道滕浮玉身上。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他看了窗外深沉的夜色片刻,缓缓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了。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他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声音慢慢变慢、变沉,最后平稳下来,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轻轻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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