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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她哭的时候 ...

  •   她哭的时候,蔡贞婴一反常态,一句话都没说。
      滕浮玉的眼泪是无声地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鼻塞得厉害,她只能张开嘴呼吸。
      她哭得专注,哭得不管不顾,直到她感觉到那碗温热的汤罐被人从膝上轻轻拿走了。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那只手比她的要暖得多,牢牢地裹住她的手,那瞬间她顿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股巨大的羞耻感从脚底蹿上来,直冲头顶,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滕浮玉欲盖弥彰似的将头扭到一边去,缓缓抽出一只手来,慌乱地抬起胳膊来用袖口蹭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大片,眼泪混着鼻涕黏糊糊地贴在布料上,又凉又难受。更糟的是她的鼻子,塞得严严实实,从眉心到眼眶都胀得发闷,脑子都跟着转慢了半拍,晕乎乎的。
      她靠在车壁上,后脑勺抵着木板,眼睛半阖着。哭真的太累了。她从不知道哭也能这么消耗体力,整个人往下沉,连坐直都觉得费劲。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去想任何事情,就那么靠在车壁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带着鼻腔里那种闷闷的杂音,隔着一层黏腻的堵塞。
      蔡贞婴伸手把她鬓边那缕被眼泪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开,掖到耳后。
      “瞧你,怎么哭得这般委屈?“
      滕浮玉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又不合时宜地堵着。
      蔡贞婴挪了身子,坐到她的同一侧,揽上她的肩,好巧不巧,滕浮玉的肚子就这么格格不入地叫了出来。
      更尴尬了。
      好不容易耳朵上的红晕才消了下去,这会儿又爬上来了。
      蔡贞婴反倒觉得她这样很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直接跳过她,冲着门外的蔡沅喊了一声:“去望水楼,你阿姊的朋友怕是快要饿扁了。”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明显加快了。滕浮玉靠在车壁上,那只空陶罐又被塞到她手里。
      “先喝这个垫垫肚子吧。”
      二人相视一笑,滕浮玉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笑了出来,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了一句感激的“多谢你。”
      望水楼在都城城东,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口种着几筐菊花,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香气被风裹着送进半开的窗户里。
      马车停在门前,蔡贞婴先跳下去,滕浮玉跟在她身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匾额上的字迹圆融饱满,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二楼的雅间临着洛水,午后的日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见蔡沅没跟过来,滕浮玉随口问了一嘴。
      “他啊,爱吃不吃,咱们不管他。”
      蔡贞婴说着,一落座就把菜单推给滕浮玉,自己手往案上一放,无所事事地托着脑袋望向窗外洛水,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拈了一颗梅子丢进嘴里,含糊道:“想吃什么点什么,别跟我客气。”
      滕浮玉低头翻了翻菜单,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扫过去。名字取得五花八门,看来看去与她在陕县酒楼吃过的似乎也没什么两样。她把菜单合上,抬眼看了蔡贞婴一眼。
      “你这是要将攒的钱全花我身上了?”
      蔡贞婴正在嚼梅子,闻言把核吐在手心里,往碟子边一搁,“怎么了,我就觉得与你甚是投缘,乐意给你花钱,不行吗?”她伸手把菜单从滕浮玉手里抽走,冲旁边候着的侍者干净利落地报了几个菜名,报完把菜单往桌上一撂,“就这些,再蒸条鱼,别放姜,我不吃姜。”
      侍者应声退出去。蔡贞婴这才转回来看她,啧了一声道:“你那什么表情?怕我把你卖了抵饭钱?”
      滕浮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肩头的紧绷也松了几分,“我是怕你回去被你阿父骂。”
      “我阿父才不会骂我呢,他最宠我了。”蔡贞婴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底那种理直气壮的光,一看是打小被惯出来的底气。
      滕浮玉看着都有些羡慕她了。她自出生起便不曾见过自己的父亲,阿母也鲜少提起,街坊邻居更是不知。后来她慢慢地也忘却了,阿母一人给予了她全部的爱,温柔的爱、严肃的爱、担心的爱……这些她都在阿母一人身上感受过,所以父亲对她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但蔡贞婴每次提起蔡大人时,那种恃宠而骄的模样,总会一次又一次地勾起了她对生父的好奇。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不像话。鲈鱼片得薄如蝉翼,码在青瓷盘里,侍者浇上一勺热油,滋滋作响的声音混着葱香一起炸开来。炙鹅外皮焦脆,用筷子一夹,能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蜜渍枇杷用冰盏盛着,琥珀色的糖浆裹着果肉,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
      “哇,看起来比郭家酒楼的还要香呢。”她忍不住发出赞叹,目光在这一桌子饭菜上流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你还吃过郭家酒楼呢?好吃吗?据说可香了呢。”
      滕浮玉没立刻回答,她举起筷子来对着空气夹了两下,眉峰轻轻一抬,眼尾也跟着往上挑了挑,俏皮地夹了一块鱼片,细细品味。
      入口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鱼片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儿炙鹅,脆皮被夹住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光是听着就知道,肯定不会差。
      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滕浮玉终于腾出嘴来回她的话:“郭家酒楼在陕县算头一号,但跟这家比起来,”炙鹅很合她胃口,她又夹了一块儿塞嘴里,含含糊糊道:“还是这家略胜一筹。”
      这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桌面杯盘狼藉,滕浮玉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顿饭花了不少吧。”
      “你别管。”
      “我偏要管。”
      蔡贞婴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朝她龇牙一笑:“那你自己付。”
      滕浮玉二话没说,伸手就去摸腰间,摸了个空。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往膝盖上一放,语气镇定:“那还是你请吧。”
      蔡贞婴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踢翻了桌,盘子在上边一晃一晃的,她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眼眶都笑红了:“你真是我见过最会顺杆爬的。”
      从望水楼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排排菊花丛上。蔡贞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滕浮玉想了想,“我还没买齐日用的东西,你先回去吧,我改日再去找你玩儿啊。”
      说完,她一蹦一跳地从台阶上跳下去,蔡贞婴一把拉住她的衣服,一股神秘的力量险些叫她没站稳。
      “带钱了嘛你。”
      她说完,霸道地拉着滕浮玉往东边跑了,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东市离望水楼最近,刚好卖些衣服料子。蔡贞婴拉着她进去一家成衣铺,一进去二话不说,一顿挑选,在这满屋子衣服里挑了少说五六件,全让她试了一遍,她试衣服的时候她也不闲着,又去看料子布匹,滕浮玉这一路上是一点发言权都没。
      到了结账的时候,蔡贞婴也没有像寻常贵女一样,大手一挥全部买下,原本滕浮玉还想阻止她,跟店家砍个价什么的,结果没想到,蔡贞婴在这方面,比她更像个老手。
      “三贯钱,多了不买。”
      “三贯!那我赔死了,不行不行。”
      “三贯,再加五百钱。”
      “蔡娘子,您也算是老主顾了,也不差这点钱,您好歹让我赚点嘛。”
      蔡贞婴光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扣扣手,滕浮玉看不明白她这顿操作,要换成她,这会儿肯定就假装不买,扭头就走,店家肯定会叫住,然后成交。
      她凑到蔡贞婴耳边,“太贵了,咱们要不走吧。”
      蔡贞婴一拍桌子。
      “两贯加五百钱!”
      滕浮玉跟店家双双被她吓得发颤。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这料子值不了几个钱,绣花也一般,我就是给你两贯钱,你都能多赚百来钱。”
      店家被她这么一说,立马心虚起来,店里的不少顾客都在看她们这边。一边是少赚点钱,一边是长久的顾客,店家终于还是妥协了。
      “行行行!”
      经此一役,滕浮玉看她的眼神中都多了许多敬仰与倾佩,人怎么能这么会砍价,简直是神级别的。
      “你当真是廷尉卿的女儿?”滕浮玉一脸花痴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以为你们这种人买东西都不看价的。”
      蔡贞婴单手叉腰,满脸骄傲。
      “你有所不知,这可是我打小练出来的本事。”
      东市买完,她们又去了西市南市,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了个遍。
      回到马车上时天已经擦黑了。蔡贞婴把手里最后一只纸包扔进车厢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跑了一整天,她都快要被累散架了。
      滕浮玉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扫了一眼那堆小山似的包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价钱,又看了一眼对面瘫成一团的蔡贞婴。
      “你今天花了不少吧。”
      蔡贞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别算,算了我心疼。”
      滕浮玉本想说点什么,她若是此时说要还她前,她肯定不高兴了,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收下,但她一定会以别的方式还给她。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帘缝隙里滑过。安静了一会儿,蔡贞婴忽然开口:“对了,还不知道你住哪呢?”
      “桐柏里。”
      “阿沅,去桐柏里!”
      马车在桐柏里巷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滕浮玉跳下车,蔡贞婴也跟了下来,帮她把那堆东西从车上一件一件地递过来。
      “你能抱得动吗?”蔡贞婴手里还拎着最后两包布料,歪着头看她。
      滕浮玉怀里已经垒得像座小山了,布料和纸包摞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尖,“可以可以。”
      蔡贞婴把那两包布料往她最顶上又摞了一层,然后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挺好,像个移动的货摊。”
      滕浮玉从布料堆里偏出半个脑袋来,“当真是多谢你了。”
      “跟我就莫要客气了。”
      说罢,她摆摆手,目送着她走进巷子里,直到看见巷子最里边的那扇门被打开,出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娘,一脸惊喜地帮她分担包裹,滕浮玉临了关门的时候,也不忘腾出手来跟她招手。
      “你快些回去吧——”
      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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