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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正堂的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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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门在滕浮玉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贺大人正襟危坐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转过脸看向蔡邕。
“你真打算放她走?”
蔡邕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指腹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她留在廷尉府里,安平侯府的人可就不会再动手了。”
“那正好,”贺大人挺直腰杆提高音量, “她留在这儿,至少安全。”
“安全?”蔡邕抬眼看他,嘴角抿了一下,似笑非笑,“可我要的就是她不安全。”
贺大人瞳孔骤然扩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蔡邕。
蔡邕撑着桌案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正中间。
他本以为他就要这样走了,深深叹了一口气后无力地底下头,说实话,他保滕浮玉,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有价值,还有一些原因,她长得跟一位故人着实相似,相似到他感性占据理性,开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先例。
“她住在廷尉府后院,这个消息是谁散布出去的?”他终于发问。
贺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定襄王世子。”
“我若是没有记错,他应该刚回都城没几天,就搅进这潭浑水里了。”日光在蔡邕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我再问你,安平侯府急着灭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怕了。”
“怕就对了。”蔡邕猛地转过身来,拍手惊道:“他们越是急着动手,越说明孙敬的死跟他们脱不了干系。现在活口死了,线断了,我们手里没有实证,拿什么去动安平侯府?”
贺大人抬起头来,这才后知后觉,眉头拧着,“所以你就把她推出去当饵?”
“不是我推她出去。”蔡邕将手背过去,声音平缓有力,目光坚定,“而是她本来就在这个局里。”
“她会死的。”一向平和的贺大人,此刻竟然也有些恼怒了,他拍案而起,就算蔡邕是他的上司,他也忍不了了。
而蔡邕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她不会死的。”
贺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从竹简边缘上松开,揉了揉眉心。
“敦直,她比你想象的更能经得住事。”
贺大人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收起案上的竹简,抱在怀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直直地朝门外走去。
日头升到正上方的时候,滕浮玉醒了。她是被饿醒的。
早晨回到排房的时候,她整个人脑袋都是昏沉沉的,只记得人往床上一躺就没知觉了。她还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阿母,一会儿是杨谔,一会儿又是祁明逐……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越想理清越理不清。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昨晚蹭在袖口的血迹反复搓洗了好几遍,直到布料都快磨白了才罢手。
晾衣服的地方在后院,她干脆直接翻窗过去了。
衣服晾得板正,她叉着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洗的很干净,晾得也很整齐,技能越来越熟练了。
晌午的日头最晒了,她被晃得睁不开眼,抬起手来遮在额头处,肚子咕噜噜的叫个没完,她干脆也不回屋里了,直接绕过排房,刚一出来就看见程宿在她门口晃悠,她也没多想,直接就是一嗓子。
“程大哥!”
程宿被她这声虎啸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你在这儿干嘛呢?”
滕浮玉慢悠悠地朝他走过来,手还保持着方才遮阳的姿势,程宿缓过来后,脸上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再加上他的大胡子,更滑稽了,她看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咋了,怎么这副表情?”
程宿左手锤锤右手,右手锤锤左手,左右手又来回搓了半天,脚上也不消停,原地小踏步了许久,最后干脆放弃了,两只手耷拉下来,直截了当地说了。
“蔡大人让我来告诉你,让你走。”
滕浮玉的手还遮在额头上,听见这话,像是没听明白似的,脖子往前倾。“走?走哪去?”
“从哪来的回哪去。”程宿说,“贺大人说了,你的事已经查清了,那人的死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再住在后院了。”
他说话时候目光闪躲,硬是一眼都没看她。
这消息说突然,其实也不算突然,那人的尸体大前天杨谔就验完了,她已经被证明无罪了,按理说,她那天就能走了,但她的任务没完,贺大人也没提,索性就住着了。
“那……我现在收拾东西走?”
“尽快吧。”
他低下头去,从始至终除了被她吓到的时候,再没看过她一眼。
消息对她来说还蛮措手不及的。
滕浮玉左转往屋里走。她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就两件衣裳,其中一件刚才还被她洗了。她走到床边,把枕头底下压着的那个刻有蔡贞婴名字的木牌拿出来攥在手心,掂了掂,塞进衣襟里最贴身的地方,又走出去,去后头收她刚刚晾好的衣服。
程宿看着她走远又走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还在滴水的衣服,看着她的背影,在她走上第二个台阶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就在这儿晾着吧,干了我再给你送去。”
滕浮玉停下脚步来,她只觉得鼻头酸酸的,死死咬住下嘴唇,好像这样就能忍住不流泪了。
她没转身,她怕程宿看见她红了的眼眶嘲笑她,就背着声应了一声“好”,又走下台阶,返回去晾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只相处了几天,感情算不得深厚,但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就是很难受。
她没从前面走,怕这副样子被程宿看到,她依然选择翻窗。屋里没有属于她的东西,她又洗了一把脸,用水珠掩盖泪珠,转身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天的屋子,换上一副笑脸,敞开门笑着对程宿说“走了。”
日光从门口涌进来,铺了一地。
“我送你吧。”
滕浮玉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前走。廷尉府的格局她早已熟悉,哪面墙边有苔藓、哪块砖踩上去会晃、哪棵树上有鸟巢,这些她都记得。她下意识放慢脚步,院子里的石桌上,她跟程宿还有阿海他们耍六博的场景历历在目……
忽地觉得自己和搞笑,一个住了三五天的院子,一群相处了三五天的人,尚且没有知根知底,就这般不舍了。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程宿忽然开口,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格外清晰。
滕浮玉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先把该办的事办了,然后再打算吧。”
程宿没有追问什么该办的事,只是嗯了一声。快到大门口的时候,滕浮玉停下来,转过身看他。程宿也停住了,双手叉在腰上,大胡子底下的脸还是那副表情。
“程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照应。”她很真诚地说。
程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滕浮玉被他逗笑了,没再多说,笑着转过身,抬脚迈过廷尉府高高的门槛。
一阵热风迎面吹来,带着街上的尘土和饭菜香。她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程宿还站在门内,日光把他大半个身子照得发亮,胡子上泛着一层金边。他朝她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催她快走,又像是不舍的意思。
她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廷尉府门口的马车。
那马车不算大,但很精致。青帷,桐木轮,拉车的是两匹毛色发亮的青骢马,并驾齐驱,安静地站着。她没多想,脚步往右前方走,走着走着,觉得驾车的人有点眼熟。
那人也注意到她了,扭过头去冲着车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立马,车帷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蔡贞婴看见她,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来,冲她招了招:
“这边!这边!”
滕浮玉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容漫了上来。
她朝马车走过去,蔡贞婴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裙摆拂过车辕,在风里展开又落下。她站到滕浮玉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打量她。
“你怎么来了?”滕浮玉尾音上扬,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我阿父说你今日会出来。”蔡贞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傲娇,还有一点小责怪,“我可是午时不到就来了。”
滕浮玉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正南偏西了。她午时不到就来了,那就等了快一个时辰。
“你等这么久?何必呢。”
“又不是等别人。”蔡贞婴说,然后凑近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昨晚是不是一晚上没睡?”她指了指滕浮玉眼下,“这儿,乌黑乌黑的。”
滕浮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下,手腕感觉到一股力量将她拉上车去,余光也看清了驾车的人,是蔡沅。
“红枣枸杞汤。”她把一个陶罐塞到滕浮玉手里,“补气血的,还温热着呢。”
滕浮玉低头看着那只陶罐,虽然盖着盖子,但还是能隐约闻到一丝甜香。她握着陶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刚好把凉意驱散了一些。
“你当真是体贴。”
说到这儿,她更忍不住了,眼泪已经从眼角漏出来一点点,嘴角颤抖着,唇瓣抿得很紧。
越想越觉得难过,所有的委屈、不舍涌了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蔡贞婴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侧过头来,看到她的模样,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到了她的下巴,她心疼地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揉了揉。就是这份无声的安慰,让她彻底哭了出来。
情绪在一点点决堤,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部都破碎了。
母亲去世后,她一直以来都在假装坚强,假装乐观,假装自己什么都能做好,可现实是残酷的,她自以为是的善良害死了人,每天每天,都只能扮成男子的样子。以为能顺利地找到真相,可这条路才刚开始就一波三折,她又被迫杀了人。她不是没杀过,只是她讨厌这种感觉,,每次为了自保,刀刃染血,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流逝,这种感觉给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好在上天仁慈,不管是蔡贞婴,还是程宿,还是祁明逐,哪怕只相处了几天,却给予了她足够的温暖。
她抬起手来揉眼睛、擦眼泪,动作里带着慌乱,想把眼泪擦干,却怎么也止不住,眉头越皱越紧。
蔡贞婴不懂她为什么会因为一碗汤哭成这样,但她知道,她一定有自己不为人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