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阿水还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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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还拴在门口的拴马石上，见祁明逐出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他翻身上马，没有立刻走，坐在马背上想了一会儿，勒转马头，朝城东去了。
城东有一家酒肆，铺面不大，门帘半旧，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祁明逐把马拴在门外的柳树上，掀帘进去。
上午酒肆里没什么人，店里的酒佣都在趁着空闲打扫店面，擦洗大门的是一个少年，见了祁明逐很热络地打了个招呼，祁明逐匆匆点头回应了一下，直直地朝后院走去。
院中石桌旁蹲这一个斗蛐蛐的小女孩，石凳上坐着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郎君，穿着简朴，眉目柔煦地看着小女孩嬉笑的模样，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朝祁明逐这边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
他问道，话音一落马上自嘲地笑了笑，又换了种问法：“你何时回来的？”
祁明逐没着急回答，他先是冲着小女孩喊了一声“恩恩！”
小女孩立马跳起来，一个飞奔着朝他扑来。
“祁叔父！”
声音奶声奶气的，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攥住他的衣襟，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的，鼻尖上还沾着泥，也不知是方才蹲在地上斗蛐蛐蹭上的。
“祁叔父，你走好久好久啊，恩恩都想你了。”
她缺了一颗门牙，漏风，说话含含糊糊的。
祁明逐蹲下来，伸手把她鼻尖上泥拈掉，顺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还带了饴糖。”
恩恩立刻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开始在他身上来回扫，“饴糖在哪呀？”
他抬手将一根手指比在嘴边，“嘘，你阿父不让你吃糖，回头我偷偷给你。”
两人幼稚地当着年轻郎君的面密谋，她做了一个“拉钩”的手势，祁明逐宠溺地伸出小拇指来勾了上去。
“骗人是小猪！”
小女孩一说话，口水从漏风的门牙里四溅，全溅到祁明逐脸上了，他也不嫌，反而笑得更甚了。
石凳上的郎君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祁明逐一圈，目光从他肩头落到靴面，又收回来。“瘦了。”他说。
“说正事。”祁明逐站起来，把恩恩轻轻拨到一边，示意她自己去玩。小女孩乖乖地应了，转身又蹲回去斗蛐蛐了。
年轻郎君做回石凳上，他也跟着坐下，一只胳膊搭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膝盖，模样严肃。
“什么事，说吧。”
祁明逐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说了他此行来找他的目的。
“帮我散布一个消息。就说“廷尉府后院住了一个年轻女子，姓滕，跟定襄王府有往来，贺大人亲自点头留她住下的。”
年轻郎君看着他说完，眉毛一挑，像是没想到。
“就这？”
“嗯。”他颇为郑重地点头。年轻郎君忍不住嗤笑一声，没有多问，直接应下了。
他又补了一句：“散得广一些，别让人看出来是故意放的。”
话音一落他便起身了，只说还有要务在身，过后再聚，临走又蹲到小女孩身边，把帕子包着的饴糖悄悄塞进她手里，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蹦跳着走了。年轻郎君无奈地摇摇头，目送他离开。
说是要事，其实就是滕浮玉临时叮嘱他去别院帮忙跟阿潺说一声她的情况好得很，叫她莫要担心。
到别院的时候，阿潺正在院里晾桂花，今儿天气好，没什么风，太阳又大，是晒桂花的好日子。见他进来，阿潺立马停下手里的动作，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将滕浮玉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阿潺，听闻滕娘子没事，她立马松了一口气，皱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没一会儿，符泽也来了。一来便咋咋呼呼的，整个院子里都是他的叫嚷声。
“世子，南阳郡那边有回信了。”
“这么慢。”
符泽大喘着气，一听这话人都傻了。前天大半夜，世子一回到王府便将他摇醒，叫他去南阳查什么“刚上任的督邮”，美梦被打搅他都没处撒气，马不停蹄地往南阳去，这才过了一天多他便满载而归，而世子竟然还在嫌他慢！忍不了，实在是忍不了！
于是，他小发雷霆，低低地抱怨了一句“嫌慢自己去啊。”
好在祁明逐没听到。
“怎么说？查到些什么？”
终于到了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了。符泽立马直起腰来，铿锵有力地将自己打听到的一一说明。
“属下探得，今年南阳郡确有新上任的督邮，此人名叫檀枢，今年三十有六，山阳人，八月中才到任。”符泽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我还托人画下了他的样貌和身形。”
祁明逐展开那张纸，画中人面白无须，颧骨微高，目细长。
他把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折好收进袖中。
八月中旬上任，与滕浮玉遇见老翁的时间线吻合。但她遇到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这个檀枢了。
符泽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去打探，南阳的百姓都说此人鲜少出门，只有每月固定巡查属县时会出来。”
祁明逐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
既然此人不常露面，那滕浮玉所见之人，是否是他？此事亟待考究。
“还有一件事。”
祁明逐眉头一拧，眼底浮起躁意，“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符泽眸光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微微塌了，垂着眼不敢看人，满心的委屈。瞧他这副模样，祁明逐也不忍了，神色软了下来，退了一分。
“快说！”
“属下还打探到前任督邮是檀枢到任前三天突然被调走的，听说是调任，但也没说明究竟调往何处。”
祁明逐的目光沉了沉。调走一个督邮，换上一个新来的，恰好在她遇见老翁的同一段时间。
这不可能是巧合。
“好，我知道了。”他拍了拍符泽的肩膀，“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准你一天假。”
符泽一听放假，立马高兴得原地蹦跶转圈。
廷尉府。
滕浮玉回到排房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日光直直地照下来，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烫。她在屋里呆坐了一会儿，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在蔡府的事——蔡贞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刺一样牢牢地扎在她心上，既拔不出来，又没法儿忽视。
她有些坐立不安，连午饭都没心思吃了，起身出了门，沿着甬道往西边去了，既然蔡府那边暂时不便行动，不如先去停尸房，再看看能不能从杨谔嘴里撬出些什么。
她走到西院门口，那两个门卒见她来了，这回没有拦她。
“杨侍郎在吗？”
“在，进去吧。”
她照例先系上布巾再推门进去，停尸房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暗，那两扇气窗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地上，她注意到停尸房空了许多，也是，尸体存放太久容易腐烂，早验完就能早些被家属领回去安葬，泉下也可早些安息。
杨谔站在最里面的木台前，背对着门，悠闲地问了一句“来了”。
“嗯。”她走到杨谔所站木台的对面，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今日有什么要做的？”
他把手里那把镊子擦干净，搁回木架上，这才转过身来。
“我还有几卷旧案卷要理，你帮我把那边架子上第三排的几卷拿过来。”
滕浮玉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靠墙的木架第三排上搁着几卷竹简，捆扎得整整齐齐，牛皮绳的末端还系着几块小木牌。她走过去，踮脚把它们取下来，抱在怀里，转身走回杨谔身边。
“放桌上就行。”杨谔已经在那张桌案后坐下了，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手边搁着一支蘸好的笔。
滕浮玉把竹简按照他的要求在桌角，站在一旁。
杨谔还在继续查验尸体，没有立刻翻开那几卷案卷，也没吩咐滕浮玉再做些什么，她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了。
“贺大人说你也会看卷宗？”
“是。”
她装模作样地答了一声。其实她根本就没看过，不就是看嘛，想来应该跟看杂传差不多。
“那你便帮我看了这几卷，看完理好你便回去吧。”
滕浮玉心里小小震惊了一下，没想到他今日这般仁慈，竟只是叫她看书。
“好！这有何难！”
她把第一卷竹简展开，铺平。书中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她在爱书阁看到的卷宗差不多的格式。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多是些积压未结的旧案，有的时间久了，竹简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留了个意。
“杨侍郎。”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面前的竹简上，像是随口一问，“您是何时当上这个侍郎的？”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的不冷不热：“年初。”
“哇，您还当真是年少有为呢！”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我听说这廷尉府的官儿可不好当，都是等缺补人的，多少人熬了十年都熬不出什么名堂。"
“那是旁人。”杨谔说，简简单单四个字，既没有自夸的意思，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滕浮玉等了一息，见他确实不打算继续说，空气又一次变得沉默起来。她便又翻了一卷竹简，继续问道：“杨这个姓似乎在雒阳不怎么多见，我来了这些日子，只遇到您一个姓杨的。”
“那是你见的人太少了。”
“是吗？”滕浮玉放下手里的竹简，抬起头来，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您是雒阳人吗？”
“弘农。”
弘农杨氏。她心里那几个字猛地浮了上来。
“好巧啊杨侍郎，我也是弘农郡的，那儿离雒阳可不算近。”她说着，目光移回竹简上，手指在边沿上轻轻蹭了一下，“您一个人来雒阳做官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杨谔终于回过头来。他隔着几排架子看着她，“你倒是会问。”
滕浮玉面不改色，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着一点笑，语气自然：“我就是好奇，我没什么见识嘛，想多知道些都城的事，毕竟日后要久居雒阳嘛。”
这话说的违心。她才不想待在这儿呢，她现在巴不得立马查清孙敬的事，这事儿一弄明白了，她也就踏实了，行走江湖也没什么牵挂了。
杨谔收回目光，转回去继续手上的活。“我大伯是安平侯。家父家母早故，我自小便跟着伯父一家。”
滕浮玉的目光在竹简上定住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那这都城里，姓杨的权贵，可是只有你们一家？”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将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尽量不让他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杨谔似乎是笑了一下，她听不太清。
“这偌大的都城，怎么可能只有我们一家姓杨。不过说到权势，我弘农杨氏在朝中确实有些根基。除了大伯，旁支还有几位在九卿之位，算下来，朝中大臣，约有一半都姓杨。”
一半。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
如果孙敬案的背后真的和杨家有关，那她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安平侯。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看卷宗，她怕再多问一句，杨谔会有所察觉。
贪多嚼不烂。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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