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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停尸房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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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里的光线一直暗着。
那两扇小气窗透进来的日光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两条窄窄的亮带,一条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光影,一条又斜斜地映在他修长的脖颈上。
滕浮玉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木架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她没有别开目光。杨谔的步伐不紧不慢,鸦青色的便衣在他身上穿出一种奇怪的矜持感。
他还在持续地朝她这边走,滕浮玉不知为何,心底有些心虚的感觉涌了上来,她后腰已经抵上了木架边缘,退无可退了,只能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渐渐向腰间的短剑挪近。
眼看着人马上就要逼近了,她紧张到不敢呼吸,她闭上眼。
脚步声没有停,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几乎是擦着她的左肩过去的,落点似乎是在她身后。
“起来。”
滕浮玉睁开眼猛地扭头。
杨谔站在她身后那张木台的对面,手里攥着一块白布的一角。白布底下是一具尸体的轮廓,她方才后退时整个人抵在木台边缘上,屁股正压着那块白布的下摆,杨谔拉了一下,没拉动。他正低头看着被她压住的那一角,等她挪开。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烫得厉害,迅速往旁边闪了一步。
杨谔把白布拉开了,露出下面那张灰白的面孔——是个中年男子,面色浮肿,嘴唇青紫,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头泛白的牙龈。
房中只有微弱烛光,显得本就可怖的面庞更吓人了。
“这个就是溺亡的。”
滕浮玉凑近细看,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看脸自然看不出什么。”
她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但是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不看脸?那看哪儿?”
杨谔拿起一只手来,“活人溺水会本能地挣扎抓握,所以指缝和指甲缝里必然带有泥沙、水草。”
滕浮玉再次凑近。她没有杨谔这般不管不顾,她做不到徒手触摸尸体,只能蹲下凑近看,果然不错,此人指缝中有细小泥沙,不仅如此,她还发现手腕上似乎有被捆绑过的痕迹。
“杨侍郎,您瞧。”她手指着尸体的手腕,“他是自杀的吗?那为何有绳子捆绑的红痕?”
这具尸体是他第一次看,但他记得现场记录的人说过,此人是自杀,还特意叮嘱他莫要将时间浪费在自杀之人身上。
他随手拿起一个烛台,大步走到对面去。烛火映在尸体上,那道红痕更加显眼了。接着他又立马去翻开尸体腿上的白布,果不其然,脚踝上也有被勒出的淤青。
白布被一整个掀起,好在滕浮玉及时捂着眼睛,否则她一个二八年华的美少女就要清白不保了。
“那个,杨侍郎,要不你先把那儿盖一下?”
显然杨谔没听到她说啥,整个人陷入沉思。滕浮玉只能摸着木台边,自己去捡起白布,随便往上一扔,算是盖住了。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具尸体上,眉头压得很低,烛台在他手里微微倾斜,火苗跟着歪了一下,在尸体苍白的小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子。
两个人调换了位置。杨谔一手举着烛台,另一只手悬在尸体脚踝上方,看了一会儿,他把烛台放下,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一下手,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卷极细的竹简,摊开,取笔,沾墨,将原来的“自杀”改为“疑似他杀”。
“零九一七……他杀。”
滕浮玉往前凑了半步:“零九一七?什么意思?”
杨谔把竹简卷好,收进袖中,站起来。“尸体被发现的日期”
“就用日期来标注吗?他们没有名字吗?”
“有,只是现在不知罢了。”
“那若是同一日有多具尸体呢?搞混了怎么办?”
“有尸体被发现的地点,不会搞混的。”
杨谔偏过头,指向屋子最里面的一面墙。“你去证物房看看有没有这具尸体的随身衣物。”
滕浮玉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证物房,她想过无数次怎么才能进去,没想到他这般轻易地来了一句“你去看看”。
她赶紧应了一声,怕他反悔似的,转身就朝他手指的方向走去,走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步子,不让脚步显得太急切。
靠近墙边的烛台没有点灯,她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火靠近灯芯,原本小范围的火光立马变大了一圈。她举着烛台靠近墙面,有个不起眼的小门。
门没有锁。她推开门,屋子很大,比停尸房大得多,跟爱书阁差不多,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架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和布袋,每一个都系着一条细麻绳,麻绳末端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有些也有名字。
证物房和爱书阁的布置差不多,都是按时间摆放的,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找的十分迅速。
“零九一七,找到了!”
但有三个零九一七的,这三个,只有一个被发现地点在河边。
“伊水。想必就是这个了。”
正好,她现在有时间找那枚琉璃玉簪了。
孙敬的尸体被发现那天是八月廿八。她照着日期找。但其实是不包有太大希望的,既然爱书被拿走了,那这证物按理来说也应该被一并拿走。
令她意外的是,八月廿八的木牌上,竟真的有一个上写了“太尉孙敬”。她怕是眼花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又凑近细看。
没看错,真的是孙敬!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完全是意外之喜,她嘴角根本就压不住。
“还真在啊。”
她取下包袱,比预想中轻得多。她捏住绳结一扯就散开了。包袱里面是一件靛青色的外袍,叠得也不算整齐,领口处有一圈深色的渍迹,比袍子本身的颜色要暗好几个度。她拨开那件外袍,往包袱深处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簪柄。
那是一截白色的细长之物,露在衣物的褶缝外面,只有一指节那么长,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动作顿住了,但笑容还挂在脸上。
她还以为是光线不好,又或者是她看岔了,将烛台举近了一些,光晕落到那截簪柄上,把它的形状照得更清楚了。
她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她将烛台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拨开那件外袍。
外袍被掀开的瞬间,那枚簪子完全露了出来。
通体白玉,簪头雕着缠枝莲纹。
她急切地将簪子拿出来。有一片花瓣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她幼时不小心砸在桌子上留下的。
这根本就是她的,就是她赠给督邮的那枚白玉簪,烧成灰她都认识。
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一直传到手腕,传到胳膊,传到胸腔里那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
她原本以为,包袱里会是孙敬的随身物品,会是另一枚簪子,那枚通缉令上写的“琉璃玉簪”。她甚至做好了准备,打算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看看那到底是一枚什么样的簪子。
可现在一切都像泡沫一样,消散地无影无踪。
通缉令是假的。
可通缉令怎么可能是假的?廷尉府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颁布假的通缉令?
那这簪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说通缉令是真的,孙敬手中的就是琉璃玉簪,那现在的白玉簪就是有心之人刻意换的。换了有什么好处?廷尉府证物房重地,又有谁能潜入,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簪子换走?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撞在一起,嗡嗡作响。
“找到了吗?”
杨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滕浮玉猛地回过神来。
“找到了。”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迅速把簪子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放回原位。
刚站稳,证物房的门便被打开了。
“怎么这么慢?”
杨谔站在门口问她,中间隔了两三排架子。滕浮玉路过方才存放零九一七的架子,顺势拿下来往门口走去。
“打开看了没?”他目光落在滕浮玉怀中的包袱上,微微颔首问道。
滕浮玉摇头,表示还没来得及看。
杨谔拿过包袱,放在就近的桌案上展开,包裹里除了衣物,还有几卷书简。
“你去同贺大人说明一下情况。”
滕浮玉没反应,她还在想簪子的事。
“你累了?”
杨谔也看出来她不对劲了,看着没精打采,不过是叫她来找个东西就累成这样。见她没反应,杨谔也懒得多说,直接收起包袱就走。
她余光瞥见人走了,终于反应过来了。
“杨侍郎,您不看了吗?”
杨谔嗤了一声,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不耐的表情,更严谨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表情。
“你回去歇着吧。”
她急了。
“怎么了?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您生气了吗?您说,我立马改正!”
杨谔背对着她停下脚步。“你既然来当副手,便该有个当副手的样子。”他说,声音虽不高,字字却落得清楚,“我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也不喜欢被人敷衍。你若做不了,大可以跟贺大人说一声,换个旁人来做。”
滕浮玉无话可说,此事确实是她不对。
“今日就先到这儿,你回去歇着罢。明日若还是这种状态,就不必来了。”
他说完便直直离去了,一个眼神都不给她。
从停尸房的院子走出来时,天光已经开始变了。日头偏西,从高高的院墙上方斜斜地压下来,把整条甬道都染成一种温吞的橘红色。墙根底下的青苔在夕照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边,风也比午后凉了一些,从廊道那头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晃了几下,又落回原处。
她走得很慢,步子拖沓,靴底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前的地面上,像另一个沉默的自己。
回到排房的时候,程宿刚好从隔壁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见了她,眉头立马拧起来:“怎么这副模样?”
滕浮玉摇了摇头,没说话,推开自己屋子的门进去了。
程宿站在门口,举着碗,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追进去。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里光线暗了大半。她将灯点着,火苗抖了几下才稳住,在灯盏里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照亮。
她坐在榻上歇息了一会儿,偶然瞥到桌上乱糟糟的包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拖着步子走到桌案前跪坐下来,她抖开最上面那件衣裳,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像是什么东西从衣褶里掉出来了,滚落在地面上。
她弯下腰,从桌脚旁边捡起来。
是那枚铜牌。它泛着暗沉的光泽,正面刻着一个“杨”字。
她不记得自己把它带回来了。大概是那天夜里和刺客打斗后收拾屋子时,随手塞进了衣裳里,后来换衣服忘了取出来,就一路跟着她辗转到了这里。
她握着那枚铜牌,指腹摩挲过那个“杨”字,笔画刚硬,刻得极深。
脑海中忽然闪过杨谔的脸。
一个少年,年纪轻轻便能做到廷尉府侍郎的位子上,必然是有些背景的。她听贺大人提过,廷尉府的官向来是等缺补人,多少人熬了十年还在正堂里做笔录,而杨谔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能独自主持验尸、批阅卷宗。这背后要是没有人托举,她是不信的。
杨谔。
他会与那晚的神秘人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