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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程宿的嗓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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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半天挤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字。
他下意识地想去行礼,可两只手又腾不开,于是手忙脚乱地想把箱子放下,箱子又太重,往地上一搁的时候没放稳,哗啦一声,里头的东西全滚了出来,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一地。
程宿躬着身子站在那儿,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先捡还是先行礼。
他还是先赔罪了。
“下官不知是世子,方才多有冒犯……”他的话断断续续的,眼睛里全是惶恐。
祁明逐倒是自在,弯下腰来,帮他把滚出去的竹简一卷一卷不紧不慢地捡起来,摞好,放回箱子里。
“无碍。”他说,把最后那卷竹简搁进箱子里,直起身来,“你这是……”
“回世子,下官暂时搬到廷尉府,方便……”
他本想说方便看守着滕浮玉,但一想到这两人似乎关系匪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成“方便办公”。
“哦,那你忙去吧。”
祁明逐又转回去走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程宿识趣地弯腰抱起箱子,动作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走了两步刚踩上一个台阶,又倒回来,把地上那只陶碗也捡起来塞进箱子,然后快步回了屋子,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我长得很吓人吗?”
祁明逐自认自己是雒阳第三俊朗,第一当然是杨谔,那副样貌,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第二是他另一位兄长,容貌与他不相上下,但为何能胜他一筹,关键是气质,谦谦君子,风度翩翩,这一点确实要压他一头。
所以啊,这般倜傥的外貌,不该吓人吧。
滕浮玉也很认真地端详他的面容。现在静默时,五官清秀挺拔,有一种清冷、俊逸之感。
“嗯,眉眼很出众。”
她注意到他眼下有一颗泪痣,跟她眼下的一模一样,但她没说出来,只是自己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下,又继续凝神观望他。
“你笑一笑呢?”
祁明逐听话地笑了出来,嘴角勾起一个不浅显的弧度。因为带上了笑意,整体又变得柔和起来。
“再笑得开朗些。”
他这回露齿大笑,两个梨涡终于出现了。
滕浮玉当即眉梢扬起,双手一击掌,指尖直直点向他,语气激动:“对对对,就是这样!一点都不吓人,可亲切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带着几分迟疑,半信半疑的。
“估计是因为你的身份吧。”
祁明逐恍然大悟,怪不得程宿每次一见他就慌里慌张的。他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她。“不说他了。簪子的事,你继续说。”
滕浮玉收起方才的嬉笑,神色认真起来。“孙敬手里攥着的那个簪子,我打听到是琉璃玉簪,我确实是给了那个督邮一个白玉簪作为答谢,这人要是想嫁祸于我,为何不直接用白玉簪,而是要多此一举换成琉璃玉簪?”
“什么督邮?”
“我没跟你说过吗?”滕浮玉记得她说过啊,可他为什么看起来一概不知。
祁明逐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什么簪子,什么督邮,关于孙敬的事儿,她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她眉头轻轻一皱,眼神迟疑下来,愣了一瞬,心里犯起嘀咕,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记错了,还是他刻意否认,神色带着几分茫然与困惑,转念一想,觉得他没有装傻充愣的理由。
“好吧——”
她清了清嗓子,将南阳郡发生的事尽数告知。
“所以,你当时并不知那老翁是孙太尉,还将他托付给了别人?”
“对。”滕浮玉说着,懊悔的情绪涌了上来,她觉得,若是她帮人帮到底,只要她帮他找到家人,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一想到这儿,难免哽咽。她没有再说下去,祁明逐也没有再多问,空气安静了几息,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你先在廷尉府里找找线索,杨谔是廷尉侍郎,他或许也见过。至于外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滕浮玉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那个‘督邮’不是自称南阳郡新上任的督邮吗?我先派人去南阳查查,看看有没有这么个人,是什么时候上任的,长得什么样,现在还在不在任上。”
“那要是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呢?”
“只要人存在在这个世上,就能查到。”
看着他目光如此坚毅,滕浮玉对他的信任莫名多了几分。
“太晚了。”祁明逐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我先走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滕浮玉点点头,他都走没影了,她还在廊下坐着,不知过了过久才站起来,刚准备回去睡觉,又想起程宿,想着他也许需要帮助,便转身朝隔壁他那间屋子走去。
门掩得严严实实,里面透出一线烛光。她抬手叩了两下:“程大哥,你还在忙吗?”
脚步声渐近,门被拉开一条缝,程宿露出半张脸,神色中早已散去了方才的仓促:“这么晚了,滕娘子你还没歇下啊?”
“我来帮你收拾收拾。”滕浮玉已经伸手推开门,目光扫过屋中堆得高低不平的行李,“你一个人搬这么大一摊子,这不得忙到后半夜。”
程宿还没来得及推辞,她已经卷起袖子,弯腰捞起地上散落的两卷竹简,利落地码到桌上。程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也只好把那句“我自己来就行”咽了回去。
两人各自忙了一会儿,滕浮玉把几件衣裳从箱底抖出来叠好,随口说了一句:“你这箱底压着的这几件,纹样瞧着像是陕县那边的织法。”
程宿正在整理铜盆和皂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陕县人吗?”滕浮玉又接着问了一句。
“嗯。”程宿应了一声,把铜盆搁到墙角,一句话也没多说。
“我也是啊!”滕浮玉眼睛一亮,“你是陕县哪一坊的?”
“南园村。”
滕浮玉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了想他口中的“南园村”。
“为何我从没听说过?在哪啊?”
“记不太清了。”程宿低着头,手里还在拨弄那些瓶瓶罐罐,动作没有停,但明显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她看出来程宿似乎有些不太想提起,识趣地没有再问,低下头去默默地帮他将那几件衣裳叠好。
“差不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程宿继续收拾着,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算是逐客令,若是再继续纠缠,就显得她厚脸皮了。
“那我走了,程大哥,你也早些歇息。”
程宿背对着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滕浮玉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屋中,她坐在床沿上,盯着灯盏里那团小小的火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才躺下。
第二天一早,程宿来敲门,拍得又急又快,隔着门板喊:“滕娘子!起了没有?”
“起了起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我得去当值了,你记得去停尸房找杨侍郎。”
他的声音远了,脚步声也远了。她愣愣地看着门板两息,左摇右晃的,又仰头倒回床上。反正杨侍郎也不需要她,干脆再睡个回笼觉。
刚合眼,便又被外面的狗叫声吵醒了,她烦躁得蒙住脑袋,试图隔绝吵闹声,但显然没有什么用。
“干嘛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气冲冲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穿鞋、披衣服、开门,动作行云流水。
声音听起来有一段距离。
待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听出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狗叫声,是惨叫声。她忙回去穿好衣服,寻声而去。
这声音离得并不远,应该就在后院。随着狗叫声越来越凄惨,滕浮玉的心也揪了起来,可她找遍了后院的每个角落,什么都没有,可声音明明近在咫尺了。
直到她又绕回住处,这里声音最大。她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难不成是墙外的吗?
她凑到墙边听,声音果然大了。
滕浮玉立马借墙边的石头之力,轻身飞到了屋檐之上。
墙的另一边,是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对着一只幼小的狗儿拳打脚踢,又掐又拧。
“欸,干嘛呢!”滕浮玉出声喝止,那少年只是毫不在意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又不管不顾地继续折磨它。
眼看着狗儿命悬一线,檐上风起,素影掠瓦而下,身轻如燕,只一瞬,她便落在少年身侧,滕浮玉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气之下将他一脚踢开,只五成力气,便将那少年踢飞半米。
缓过来后,她便后悔了,他再可恶也只是个少年,她怎么能下如此重手,可转念一想,她也不过十六岁,这顶多算成童互殴罢。
她抱起奄奄一息的小狗,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寻常小孩瞧见这气势早吓得屁滚尿流了,可他却不同,不仅不怕,眼神中还满是挑衅,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滕浮玉气不打一处来,她向来最见不得他人欺负弱小,不论是人还是其他生灵。
但她不能再像方才那般冲动了,若是这少年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又惹一身麻烦。人在江湖,还是事少些为好。
“我问你,为何虐待它!”
他闻言嗤笑一声,撑着地起身。
瞧他穿金带银的,想来又是哪家被宠坏的少爷。
滕浮玉不喜被人说教,也不喜说教他人。见他不回答,她也没耐心等他,欲转身离开,后背忽地传来一阵痛感。
“你砸我!”滕浮玉不可置信地转身看他,敢打她,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轻轻将小狗安置在草丛中,起身怒视着他。她是想用眼神逼退他的,可她越是逼迫,他越是来劲。
她向前一步,他便向前两步,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三寸。
滕浮玉开口了:“我无意与你争论,可你反倒来招惹我,是何意味?”
他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浮玉,那双眼睛像是看猎物一样。
是哑巴吗?滕浮玉想。
“既然不会说话,那我便不与你计较了。”滕浮玉留下话,她若是欺负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哪怕是伸张正义,那也是欺凌弱小。
“蔡沅!”
很有分量又中气十足的一嗓子。
那少年一听这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方才那股嚣张劲儿也灭了七八分,他缩了缩脖子,垂下手,连脊背都弯了几分。
滕浮玉循声望去,是一个年轻女娘,就站在巷子不远处。
她穿着群青色的曲裾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墨绿的缘边,腰间束着一条宽宽的丝绦,垂下来的绦带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环。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笄,日光落在上头,温润得像一块凝脂。
这身穿戴,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容貌生得虽不算是顶顶出挑,但胜在那张脸白净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颊边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瞧着与她年龄相仿。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不过此刻眼中满是怒意。
“阿姊……”少年的声音发虚,讪讪低头。
少女没看他,反倒是先看了一眼滕浮玉,目光在滕浮玉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又移向她身后草丛里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狗,眉头拧了起来。
滕浮玉也在打量她,姓蔡,姐弟俩又都穿金带银的,还在廷尉府巷子里。
不难推测,这两人,身份怕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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