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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指 死马当活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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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站在不远处的高地,身后跟着五六个佩刀的差役,一个个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他叉着腰,胡子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滕浮玉半蹲在刨开的坟坑里,双手沾满泥土,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野猫。她仰头看着程宿,眨巴了两下眼,脑子飞速转着,试图从这张铁青的脸底下找出一线生机。
“程大哥……”
“你给我上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比吼要更吓人,滕浮玉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从坑里爬上来,膝盖上沾满了泥,裙摆也撕了一道口子,走一步掉一块泥渣。
“贺大人是如何说的?无令不得出后院。你倒好,翻墙、抢马、刨坟,一件没落下。”程宿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恶狠狠道,“你是不是真觉得我程宿的命不值钱?”
“不是,程大哥,我真有急事——”
“急事?”程宿打断她,往前迈了半步,身后的差役也跟着往前,“你有什么急事不能通报?你眼里还有没有廷尉府的规矩!”
滕浮玉被他吼地情不自禁红了眼眶,浑身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心里咚咚咚地直跳。她自知这回莽撞了,下狱之事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她下意识往官地尽头那条路看去,心里默默念着,祈愿着祁明逐能来帮她一把。
“上来!”他冲着底下的滕浮玉怒吼,声如洪钟,面若阎罗。
她踌躇着,始终不敢上前。
见她磨蹭,程宿索性跳下去伸手来抓她的胳膊。他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一把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跟我回去。”
滕浮玉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沙石进了鞋,硌得脚底生疼。她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薄棺,棺盖还敞着,尸体暴露在野地。她想说什么,但程宿的步子太快,她几乎是被拖拽着走的,每一步都摆脱了她的控制。
“程大哥你等等,那具尸体——”
“他们会重新埋葬的。”
“可他……”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程宿猛地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她,“自己怕是都要死到临头了!”
滕浮玉闭了嘴。
就在她被拖出七八步远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地那头传来。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不像寻常行路,滕浮玉猛一抬头,只见一匹黑马从枯黄的野草丛中冲出来,鬃毛猎猎,四蹄翻腾,与那日在城外时如出一辙。
马背上的人一身淡翠色衣袍。救星来了。
她心里那根绷到极点的弦骤然松了一点,眼眶不知怎的就热了一下。
程宿也听到了马蹄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眯起眼辨认了一瞬,认出了来人是祁世子后,眉头拧得更紧了。
祁明逐勒住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又重重落下,刚好停在程宿面前,扬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步走过来,目光越过程宿的肩膀,先看了滕浮玉一眼,见她满身泥污、手腕被攥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落在程宿脸上。
“下官见过世子殿下。”程宿抱拳行礼,但攥着滕浮玉的那只手没有松,“不知世子殿下到此,有何贵干?”
“路过。”祁明逐语气随意道,“远远瞧见这边人追人,还以为是哪来的贼匪,过来凑个热闹。原来是程贼曹办案。”
程宿显然是不信这套说辞。“世子殿下好眼力,隔着一里地都能瞧见。”
“行军打仗练出来的。”祁明逐笑了一下,目光这才落到滕浮玉身上,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落在她被攥红的手腕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这不是滕娘子吗?”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怎么跑到官地来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随即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刻意蹙起眉,眼底却并无真正鄙薄的冷意。
“回世子殿下,”程宿沉声道,“滕浮玉今日擅自翻墙出府,下官奉命追回。”
“哦。”祁明逐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又看向滕浮玉,“你跑出来做什么?”
滕浮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程宿已经替她答了:“您也看得出,掘坟了。”
祁明逐眉梢一挑,目光重新落回滕浮玉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玩味,像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少女。
“掘坟?”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滕娘子好大的胆子,廷尉府后院关着的人,居然跑出来掘坟,当真是女中豪杰啊!”
程宿面色愈发沉了,攥着滕浮玉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语气也硬了起来:“世子殿下说得是。下官这就将人带回去,交由贺大人处置。”
“慢着。”
祁明逐抬手虚虚一拦,动作不大,却让程宿脚下一顿。
“程贼曹急什么。”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尖拨开脚边一颗碎石子,语气懒洋洋的,“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那口棺材,棺盖都掀开了,尸体也半截露在外头。你把人抓回去容易,可这满地的狼藉谁来收拾?万一被路过的百姓瞧见报了官,说廷尉府在官地胡乱掘坟弃尸,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们廷尉府。”
程宿的眉头松懈,浅笑了一声。
“不劳祁世子担心,下官会命人重新掩埋。”
“光埋回去就完了?”祁明逐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你埋回去,她不就白刨了?程贼曹,你也是办老差事的人了,犯人冒着天大的风险翻墙掘坟,总不会是为了活动筋骨吧。”
程宿被这话噎了一下。他当然想过这一点——滕浮玉拼着被下狱的风险也要跑出来刨这口坟,这具尸体一定有问题。可他的职责是看住她,旁的,不归他管。
“世子殿下,”程宿沉声道,语气里透出几分警惕,“下官奉贺大人之命行事,滕浮玉擅自出府,下官必须将她带回。至于旁的,贺大人自会定夺。”
“我又没说不让你带她回去。”祁明逐摊了摊手,神情坦荡,“我只是觉得,人既然已经跑出来了,坟也刨了,那具尸体总该先验一验吧?万一真验出什么名堂,你带她回去的时候,贺大人问起来,你也有个交代,不至于跟着吃责罚。”
程宿沉默了。
贺大人当初说过“她若踏出后院半步,你替她进大牢”,如今她不但踏出去了,还翻墙抢马刨坟,真论起来,他程宿也难辞其咎。若是这具尸体真有什么要紧线索,他带回去禀报,说不定能将功补过。
祁明逐见他犹豫,也不催促,只是偏过头看了滕浮玉一眼,假装挠头,实则冲她挑眉,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回程宿身上。
滕浮玉心里却是又无语又担忧,她这三脚猫功夫,能查出来什么,况且这尸体杨谔已经查验过了,她还能比他更专业不成。
可路都走到这儿了,现下也只有这一个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程大哥,这具尸体真的有问题,你让我再看一眼,我把我看到的全部告诉你,你回去也好跟贺大人交代。”
程宿低头瞪了她一眼,胡子底下的脸看不出喜怒,沉默了好几息。
“头儿,”身后一个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劝道,“他们说得不无道理,万一真验出东西来,咱们带回去也好看些。”
程宿终于松了口。他甩开滕浮玉的手腕,动作粗鲁,但力道明显收了。
“快去快回。”他朝那口坟扬了扬下巴,“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滕浮玉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小跑回坟坑边。祁明逐也跟了过去,程宿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二人的背影。
滕浮玉蹲回棺边,一时间愁得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想把心里的气撒到祁明逐身上,可转念一想,他帮了她,忘恩负义乃小人行径。
“为何如此莽撞?为何非要来挖这具尸体?是不是跟孙敬有关?”
祁明逐跟在她身旁蹲下,滕浮玉却急切抬手将他拦住。
“别!会弄脏衣服的!”
他却不管不顾地拍开她悬在半空中的手,直接挨着她蹲下。
见此情形,她也懒得管了,叹出一口又重又长的气。
“晚上,我在东墙那儿等你,到时候再同你细说。”
“怎么叹气了?”祁明逐两条胳膊环着弯折的膝盖,歪着头靠在膝上,面带关切地询问她。
滕浮玉生无可恋地摆脑袋,“我不会验尸,我看,这牢狱之灾是免不了了。”
“算了,不管了!”她突然高昂起来,给自己加油打气,往前跳了两下,跳到尸体左侧。
祁明逐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一旁,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
滕浮玉再次戴上面罩,深吸一口气,凑近尸体。她对验尸确实不通——母亲教过她一些皮毛,但她当时嫌血腥,没认真学。现下能做的,只有看,仔细地看。
可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早饭还没吃,又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可能今天连午饭都吃不上了。一想到这儿,她无力地垂下头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低头,她的视线跟着落到尸体的右手部。她瞧见此人手骨骨架宽大,指节处处隆凸,拇指掌骨异于常人,这是常年握弓持刃,久经搏杀才磨出来的。
更奇怪的一处——
手掌外侧,突出来一块极不显眼的骨头,像是没长出来的手指。但凑近看,这多出来的一根手指分明是被切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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