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将功折罪 今日KPI ...
-
回到廷尉府的时候,贺大人正在正堂批阅公文。
滕浮玉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地夹着,浑身上下还挂着官地的泥点子,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程宿走在前面,步子沉得像要把地砖踩出坑来,进了正堂,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滕浮玉已带回。”
贺大人没抬头。他翻完手里的竹简,又拿起下一卷,手指在竹简上慢慢滑过。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程宿。”他终于开口,语气没有波澜,“你可知罪?”
程宿的脊背绷紧了。“属下知罪。属下看管不力,愿领责罚。”
“你领什么罚?”贺大人放下竹简,抬起眼来。他的目光越过案几,先看了程宿一眼,又落在滕浮玉身上,“是她翻的墙,她抢的马,她刨的坟,你替她领罚,你领得着吗?”
程宿低着头沉默不语。
“滕浮玉。”贺大人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依旧儒雅温和,但藏在温和中的炎凉,就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我让你住后院,是让你给我添乱的吗?”
滕浮玉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指甲缝里还嵌着干了的黄土。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我有苦衷”都是多余的,但她早有准备。
“我有发现。”她说。
贺大人闭上眼凝神片刻,双手轻柔地揉着上眼眶,语气沉沉道:“说。”
“洛水捞上来的那具男尸,我仔细看过了。此人生前必定是习武之人。”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堂上之人,贺大人没有说话,她便继续道。
“他手骨骨架宽大,指节处处隆凸,拇指掌骨异于常人,这是常年握弓持刃、久经搏杀才磨出来的。我虽不知此案是否结案,若是还未结,大人可派人去查查,近日可有从军者失踪。”
贺大人依旧重复着自己的动作,他越是无动于衷,滕浮玉的心跳得越快,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犯了错,母亲却沉默良久,在她放松警惕后立马换另一副凶狠的面庞,将她拉出去在大太阳底下罚站了半日。
她也不敢开口,始终绷着一根弦。
“你翻墙出府,抢马,刨坟,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贺大人终于开口,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跪地叩首,尽全力平稳语气,义正言辞。
“我若不来,这些就永远埋在地底下了。”滕浮玉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贺大人身子往前倾了些,像狩猎的大虫一样,紧盯着眼前的“猎物。
“你的意思,是杨谔隐匿不报?”
“我不知道杨侍郎是否也发现了。”滕浮玉斟酌着措辞,“说出来,其实也只是赌了一把,赌杨侍郎没查出来,赌我这一发现能将功折罪。”
他没有言语,面上依旧是平素的淡然模样,仅唇角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上扬。那点欣慰并不浓烈,像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只在眼底漾开极淡一圈,很快便平复如初。
“那具尸体的事,我会派人去查。”他说,“你带回来的线索,算你将功抵过。在杨谔验完那具黑衣人尸体的伤之前,你继续留在后院,再不准出乱子。”
滕浮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但是,”贺大人突然补充,滕浮玉刚松懈下去的脊背立马有直直地挺立起来。
“你得继续辅佐杨侍郎验尸。”
“什么?!”她不可思议的张大嘴,这种活,她干了一次便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什么什么,贺大人让你去辅助杨侍郎你就去,废话这么多。”
这口气,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是程宿,他今天险些被她连累的丢了营生,此刻怨气依旧未散,可谓是抓住一切去怼她。
“大人。”滕浮玉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殓房……我能不能不去?”
贺大人抬眼看着她。
“那地方太臭了,而且杨侍郎一个人也忙得过来,我在那儿帮不上什么忙。除了殓房,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别得寸进尺!”程宿在一旁数落她,却被贺大人打住了。
“好了,程宿。”贺大人起身朝着滕浮玉这边走来,一只布满皱纹却又修长匀净的手伸到她眼前。
“这是……”
滕浮玉的目光顺着手臂的路径直上,直至与贺大人的目光交汇。
“既然不去殓房了,那我给你的牌子也无用了。”
她即刻明白了贺大人的意思,忍不住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高高兴兴地将贺大人的铜牌从腰间取下,放到那只带有薄茧的手上。
“卷阁缺人打扫。”他说,“你去。”
“是。”她冲着贺大人恭恭敬敬作了一揖,等到贺大人走了,程宿冷哼一声,也跟着走了。
出了正堂,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她眯着眼睛往回走,路过庖屋时闻到一股饭香,肚子立刻叫了起来,这才想起,肚子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饿着。
“对不住啊,苦了你了。”她摸着肚子安抚,蹦蹦跳跳地朝着庖厨去了。
狼吞虎咽地扒了两碗饭,她回到屋里,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再睁眼时已是午后。
一想到再也不用去殓房,这嘴角啊,忍不住地往上翘。哼着小曲洗了把脸,吃饱喝足也睡够了,活力满满地往卷阁去。
卷阁在廷尉府东北角,门脸窄小,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茬。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里面不大,三排书架,靠墙立着,还有四五排并立,书架与书架之间堪堪可过一人。架上的竹简东倒西歪,有的还掉在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地上落满了槐树的枯叶,大概是气窗没关严,风把外面的叶子卷了进来。屋顶的角落里结着蛛网,密密匝匝的,像挂了一层灰白的纱。
“这地方多久没人打扫了……”她嘀咕着,挽起袖子,先去把气窗关好,又从院子里找了把笤帚,开始扫地。
扫到一半,她直起腰来歇了口气。手里攥着笤帚,目光落在书架上,思绪莫名其妙就到了今早的官地。
她蹲在坟坑里,把那根断指指给祁明逐看。
“骨节粗大,拇指掌骨外翻,这是常年握弓的手。”他说,“此人习武多年,可能是从军之人。”
一看线索浮现,有了思路,她先兴冲冲地问道:“那你是不是能查到呀?”
祁明逐却摇头。“军中之人,我不便查。你把这线索带回去,交给贺大人,借他之手比我查方便多了。”
看着她满身的泥污,脸上也脏兮兮的,祁明逐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今日刨坟刨出来的东西,够你将功折罪了。”
她当时还隐隐有些不,现在想起来,这人其实蛮靠谱的。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被她给压了回去。
她把掉在地上的竹简一卷一卷捡起来,按年份大致归位。
扫到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时候,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卷竹简,比旁边的厚出许多,看起来与儒家六经一般厚。
出于好奇,她把它了抽出来,沉甸甸的。
“建华初年,犍为郡。”
犍为郡。她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南方的。
“建华初年,我出生那年的案子。“她拉开竹简,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接着往下看。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的,记载的是犍为王府邸于建华初年七月到十一月间经历的三场灾祸。
七月,大火。
八月,洪水。
十月,暴雪。
天灾,人祸,将这府中百余号人蹉跎得死的死伤的伤。
滕浮玉把竹简合上,手指在卷首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她心头千钧重,世间最凶猛的三场灾祸,偏偏都落在同一个王府里……
收拾完出来,太阳已经落山一半了。她累得够呛,腰酸背痛,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小声抱怨:“这卷阁到底多久没人打扫了。”顿了顿,又安慰自己:“总比去殓房强。”
回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庖屋随便扒了两口饭,好不容易得闲,这廷尉府她自打来了也没好好转转。
残阳早已隐没在院墙之后,天边褪尽烈光,只余下一层灰淡的暮霭,朦朦胧胧笼住整片院落。脚下青石板也浸了暮色,凉意顺着鞋底漫上来,石板缝隙间的褐苔,在昏光里显得愈发沉暗。
墙边丛竹不复白日鲜亮的翠色,竹枝在薄暮里化成深浅不一的墨青,竹叶簌簌轻晃。不远处小圃之中,花草早已凋零,只剩那些小菊依旧坚韧。
不知不觉便走到东墙去了。天还没有全黑,月亮已然隐隐地挂在天边,薄薄的一片,像被谁剪出来贴上去似的。
滕浮玉前脚刚到墙根底下,后脚就听见头顶传来衣袂破风的轻响。她仰头,一个身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祁明逐拍了拍手上的灰,还穿着早上那件衣服,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看起来比白天随意了许多。他站在月光下,两个浅浅的梨涡显露出来。
“深夜与外男私会,滕娘子这是准备一辈子不嫁了?”
滕浮玉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语气淡淡的:“反正左右都是我吃亏,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反正我又不会嫁给你。”
“那若是我去求亲呢?”
“开什么玩笑,你会娶我?”她嗤笑了一声,“别逗我笑了。就算是你情我愿,王爷会同意?”
祁明逐也轻笑了一声,落在夜风里便被吹散了。
“开个玩笑罢了。”
“不好笑。”滕浮玉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我叫你来是有正事。”
“何事?”
“那人我见过。”
祁明逐脸上的笑也跟着收了。
“是不是跟孙敬有关?”
滕浮玉严肃地点了点头:“是,我在南阳郡见过。”
她将南阳郡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她如何遇到那个老翁,如何将其托付给督邮,回望时又如何看见那个脸上有痣的人出现在督邮身边。祁明逐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完后沉默了几息。
“你确定是同一人?”
“确定,我是不会认错的。”
祁明逐垂下眼,双手抱胸站了一会儿,又抬起一只手来托住下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断了手指还能在军中待下去的人,只能是能力出众。”
“你有什么想法吗?”
滕浮玉没什么头绪,毕竟这军中之事她知之甚少。
“也有可能他是孙太尉的人……”
还没等到祁明逐的下文,就被远处的叫嚷声打断了。
外头一声接一声的吆喝着她的名字
“滕浮玉!”
“滕娘子——”
“人呢?卷阁没有,屋里也没有,庖屋也没有!你们几个去东边,你们去西边,把那几间空屋子都给我翻一遍!”
滕浮玉后背一僵。
是程宿。
“坏了。”
祁明逐也听见了动静,他低头看向滕浮玉。
“你快走。”滕浮玉伸手按上他的胸膛用力往外推了一把,一边还扭头观察着形式。
他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了眼墙头,那个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没急着翻,还反过来关心她:“你怎么办?”
“你别管我。”她气音似的说,边说边推他,“快走快走。”
祁明逐足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头。
滕浮玉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程宿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他嗓子都喊劈了,里面掺着一股火气。她定了定神,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又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月亮门的方向走去。
刚一拐弯,就撞上了程宿,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
程宿猛地刹住脚,低头瞪着她,胡子底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跟早上在官地时一模一样,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刚才去哪了?”他问,喘着粗气。
“散步啊。”她说,语气轻描淡写,还故意打了个哈欠,“吃多了,消消食。”
程宿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她的衣裳干净,脸上也干净,看不出什么破绽。可他显然不信,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我跟你说,滕浮玉。”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早上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要是再敢背着我搞什么名堂,我……”
“哎呀,知道知道。”她连忙摆手,语气温顺得过分,甚至还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程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呗。我真就是散散步,什么都没干。”
他终于“哼”了一声,转过头,冲还在满院子找人的几个差役喊了一嗓子:“人找到了,都散了!”
低头一看见滕浮玉这张脸,气不打一处来。
“回去睡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