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隐》塞上鱼

15、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狼狈起来！

　　一大早，滕浮玉便被一阵阵搬运东西的嘈杂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都睁不开，眉头先紧皱起来，左边晃到右边，右边又晃到左边，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会儿，刚躺下，又被一声巨响吓得弹起来。
　　“有刺客！”
　　她立马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防御姿势，房间里却空空如也。
　　门外还是窸窸窣窣的，映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行色匆匆。
　　带着烦躁和好奇，她拉开门，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一手挡在眉前，半眯着眼，之间许多穿着廷尉府衣裳的厮役来来回回地往她隔壁那间靠墙的屋子里搬东西，她还见着了昨晚那个额角有疤的。
　　滕浮玉冲着他招招手，人便溜溜地小跑过来了。
　　“滕娘子有什么事吗？”
　　她指了指厮役们，好奇问道：“这是干嘛呢？”
　　额角有疤之人作揖回道：“贼曹掾要暂住在后院，今日叫了些人来帮忙搬东西。”
　　她凑近了些，小声询问：“住多久啊？”
　　这人也跟着弓下腰去，低声道：“约莫半月。”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机又笑着询问他的名字。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厮役垂着眉眼，躬身敛衽，语声恭敬，“回滕娘子，役人名唤金生。”
　　“金生，好名字啊。”她毫不吝啬地夸赞，正想问问他这名字有何寓意，程宿一来，便打断了。
　　“呦，起得挺早啊。”
　　他随口一说，倒叫她直想打他，于是阴阳怪气，挤眉弄眼道：“您日理万机呀，搬点东西都能闹出打仗的动静，我直以为敌军来犯了，这不赶紧起来迎敌？”
　　“我说不过你。”
　　金生也是很有眼力见了，眼见二人针尖对麦芒，匆匆接过程宿手里的箱子，溜之大吉。
　　“我今晚就搬过来，住你隔壁。”他站在门口叉着腰，语气不容商量，“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
　　滕浮玉双臂向上舒展，缓缓抻开僵着的脊背，眉间倦意稍稍松开些许，打着哈欠含糊其辞：“我能打什么歪主意。”
　　“呵。”他不屑地冷笑一声，“昨日我便瞧出来了，你这人鬼精鬼精的，胆子又大，还会飞檐走壁。这后院连个梯子都没有，你哪天趁我不在，随便一翻墙，人没了，算谁的？还不是算我的。”
　　说罢，他又凑近她，大胡子快要跟她的发丝碰到一起，沉着声音警告她道：“你可别给我惹麻烦，否则……”
　　滕浮玉看着他的模样，本来就长得凶巴巴的，说这话时又比平时看着更凶，再加上他那副跟大熊一样的嗓音，她没忍住咽了口口水，身子微微往后缩了半寸。
　　“否则什么…”
　　她往后靠，他跟着往前倾。
　　“否则，我就将你扔到诏狱，日日夜夜叫人给你上刑……”
　　“随你。”她假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其实一听到“上刑”，嗓子都在发紧，说话都在发颤。
　　程宿没理她，转身走了，步子沉甸甸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滕浮玉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回到屋里，把短剑重新搁回枕边，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神。被程宿这么一吓，困意全散了。她起身把被褥叠好，又去后院井边打了水，草草擦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一边拧布巾一边想着卷宗的下落，怎么取？去哪取？是件棘手的难题。
　　“真是……”她把布巾搭在架子上，嘀咕了一声。
　　不过，还有一件事她能做。
　　那具男尸。
　　章兴九年九月初四从洛水下游捞上来的。
　　这具男尸身上，会不会有什么和孙敬案相关的东西？
　　她把铜牌揣好，推开院门，往殓房小院走去。
　　路过西墙那几畦菊时，她放慢了脚步。昨天傍晚还没注意，今天阳光好，才发现那些菊花开得比昨天又多了一圈。金黄的花瓣往外翻卷着，边缘被日光晒得透亮，在满院枯寂里，竟开出了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守门的门卒还是昨天那两位，他们没有过多阻拦，瞟了一眼她举起来的腰牌便放行了。
　　进去后她径直朝殓房走去。这回她早有准备，虽然没有布帕，但她做了一种比布帕更管用的东西。
　　只见她从腰间掏出一块粗布。这可不是普通的粗布，这是她自制的面罩。从殓房回去后，收拾屋子时，偶然发现一大块粗布，墙角又有几块木炭，灵光乍现，跑到前院要了些针线和剪子，将粗布对折，缝了些小方格。又将木炭捣碎成细末，一点点塞进方格中缝好。
　　没有犹豫，佩戴好面罩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有了面罩的隔绝，臭味虽然依旧存在，但对比昨天来说，减轻的许多。
　　杨谔不知何时到的，看样子已经独自一人检验许久，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杨大人。”
　　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一句，哪怕他并没有理睬她。
　　“杨大人，九月初四那具洛水男尸，您可查验了？”
　　滕浮玉走到他对面，小心翼翼询问道，期待地看着他，期盼着他还没查验。
　　“查了。”
　　“查了？！”
　　杨谔被她发出来这不小的动静下了一跳，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就查了？怎么这么快就查了？那尸体呢？”
　　问题像雨点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撒。
　　杨谔平稳心情，声音淡淡落下，平静得像一潭静水。
　　“尸体存放越久，尤其是被水泡过的尸体，越容易腐烂，到时候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尸体昨夜被运到了城郊官地，埋了。”
　　听闻此言，滕浮玉二话没说，直奔门外而去，一路跑到廷尉府大门，却被门卒烂了下来。
　　“我有要事，快让我出去！”
　　一门卒阻拦道：“贺大人有令，没有他的允许，绝不可放你出去。”
　　眼看着这边行不通，只能另寻他法了。
　　她假意顺从放弃，垂头丧气地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就在二人放松警惕之时，她疾如闪电，弹指间便借蓄力冲向墙边，借石头之力翻墙而过，待二人反应过来，只剩下一道残影。
　　于是乎一人去追，一人去禀告贺大人。
　　滕浮玉体力不错，刚好运气也不错，刚跑出一里去，便迎面碰上了出门办事的符泽，更幸运的是，他还牵了一匹马。
　　一见着滕浮玉，他眼睛一亮，兴奋地冲着她打招呼。
　　“滕娘子，好巧，你不是在廷尉府吗？怎么…”
　　“来不及解释了，马给我。”她一路奔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鬓边发丝散乱，目光焦灼。他往后一瞭，一群汉子追在她身后。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是把缰绳递给了滕浮玉，两只手叠在一起，满脸坚毅招呼着她快些上马。
　　滕浮玉二话没说，踩着他的手迅速翻身上马，“驾——”一声，扬长而去。
　　马是好马，在其助力下，没多久便来到了城郊官地。
　　来是来了，但官地埋葬了几百上千的无名尸，该从何找起又是一个新的难题。
　　滕浮玉立在官地之中，扫视着这一大片地，眼底藏着殷切。
　　忽地，她迅速看出了些什么——
　　有些土堆上铺着土块，野草茂盛；有些土堆松散，只有些枯草。
　　有了目标后，她立马去搜寻。
　　可新埋的也不少，没有二十也有十五，总不能一个一个挖开，且不说她运气怎么样，能不能一发即中，随便刨人坟冢的人，可没好下场。
　　眼下只有一个不那么体面的法子了——闻。
　　此尸特殊，在水中泡了数日，有在殓房停放半月，腥中裹着水潮霉气，定然与别的尸土味不同。
　　她仅用了一秒便放下面子，趴在土堆之间来回嗅。
　　土埋着，还有薄棺盖着，其实不好分辨，但滕浮玉打小就有个狗鼻子，没用多长时间，目标已然锁定。
　　一个土堆，并无特殊之处，但她确定，就是那个。
　　滕浮玉屈膝半蹲于土堆之间，指尖伸进松散的黄土里，一捧一捧地将泥土拨到四周，细碎的黄土粘在衣袖上，尘土扬起来糊在她脸上，她顾不上擦拭，不停地刨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眸子紧盯着不断翻开的图层，那份急切始终未曾削减。
　　直到指尖碰到一片坚硬，薄棺一角露了出来，她脸上浮现出一层喜悦之色。来不及休整气息，双手立刻扣住棺沿，向上掀开。
　　腐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又是那股熟悉的气味。
　　棺中静躺着那人。
　　尸体已然面目全非，但左边嘴角与右边眉上的黑痣她一眼就瞧见了。
　　这个人，她见过，就在南阳郡。
　　记忆回到那日，在南阳郡，她将老翁交与督邮后走了一段路，心中总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一步三回头。走上桥时再回望，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样貌她并未看清，但眉上与嘴角那两颗大痣却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痣之大，寻常人脸上长一个都足够有辨识度，更何况他长了两个，想不记住都难。
　　再往下看，尸体的脚踝处，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凑得更近些观察，勒痕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但还能看出一个大概的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更像是麻绳。
　　“滕浮玉！”
　　她应声抬头，程宿带了一群人，这是捉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