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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同一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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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姜尚书府邸可是热闹得很。
今儿是姜幼的及笄礼,都城但凡有个官衔的,都去了。说是及笄礼,其实谁人不知,这可是攀附姜尚书以及其他高管的大好机会,家里有女娘的,叮嘱自家闺女一定要主动逢迎,务必在姜娘子面前露个脸;家里有儿郎的,便暗暗盘算着席间该找哪位大人敬酒方可为其谋一个好前程。
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车帷掀开又落下,落下一个又一个衣冠齐整的人影,彼此寒暄的声音此起彼伏。
祁明逐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上了。
姜幼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一身绯红曲裾,领口镶着金线缘边,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珠子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她早早便候在门外了,视线一直飘忽不定,眉头也蹙着,像是怕他不来似的。此刻见他翻身下马,那双眼睛倏地亮了,眉头也舒展开了。
“晦之阿兄!
她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台阶上跑下来,步摇在耳畔叮叮当当地响,珠串互相撞在一起,声音又细又碎。
“你竟真的来了!”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颊边的笑意漾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祁明逐退后半步,微微颔首,姿态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姜娘子及笄,我岂能不来。”
姜幼听他这般客套地称呼自己,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她很快把那份失落藏起来,换上了一副更甜的笑脸,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走,我带你去正席,我让阿父特意把你的位子安排在前面,同几位将军坐一处,你此番立了战功,定是要封官的,与几位将军坐在一处,也好学习学习。”
祁明逐不好当众甩开她的手,只能由她拽着往里走。姜幼走得快,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他,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方才已经开席了,但我叫人留了几道菜,都是你爱吃的。对了,我三姊从南边带了一坛桃花酿回来,可香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壶,待会儿你尝尝……”
门内就是正厅,四下里觥筹交错,满座衣冠,酒气和脂粉味混在一起,被人声烘得暖洋洋的。
姜幼拉着他穿过人群,一路引了不少目光过来。那些目光先落在她身上,今儿的主角,然后顺着她的动作落到她身后那个年轻男子身上,认出是定襄王世子,目光就变了几分颜色。
“晦之阿兄,你坐这儿。”姜幼把他按在一张案前,自己也在旁边的席上坐下,身子微微侧向他,斟了一杯酒,端到他面前,“你先尝尝这个,是……”
“姜九娘子,”一个声音从旁边横插过来,带着戏谑的笑意,“你倒是对祁世子殷勤得很,也不管我们这些老熟人了。”
说话的是个穿宝蓝衣袍的年轻郎君,面皮白净,下巴尖削,手里端着酒盏,斜靠在席上,目光在祁明逐身上扫了一圈,又慢悠悠地收回去,落在自己杯中的酒面上。他身边坐着几个年龄相仿的郎君,都穿着锦袍华服,一看便是高官子弟。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定襄王府的门庭,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祁明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酒水算不上清澈,但打眼一看便知是好酒。
“是啊,听说祁世子在云中立了大功,”另一个接话道,语气听着像是在夸,可尾音却往上挑,拖得极长,“不过,这老定襄王都卧床多少年了?王府上下,怕是连个像样的门人幕僚都养不起了罢?”
话音刚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虽不大,却在杯盏交错的嘈杂里格外清晰。
姜幼脸色骤变,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他们几人,正要起身开口反驳,祁明逐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无妨。”他说,声音很平。
姜幼看了他一眼,蹙着眉不满道:“你不是一向最听不得别人拿此事奚落你吗,以往你可都是拿拳头说话的,现在你就这么甘心忍着?”
他不语,端起面前那杯酒,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后放下杯盏,抬眸看向那几个奚落他的人。目光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在边郡的这五年,他见过无数生与死,一个连生死都看淡的人,眼里早就装不下这些锦绣堆里的锋芒了。更何况,他算了算日子,封赏也该下来了,底限也是步兵校尉,将来他还会升官,定襄王府的门庭,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立起来。他有一整座王府的未来要撑,哪有功夫在意几只跳蚤蹦得多高。
那几个郎君见他毫无反应,反倒自己讪讪地收了笑,端起杯来顾左右而言他。
酒过三巡,人声渐渐散了一些。姜幼被几个女眷拉去内厅说话,临走时还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舍的意味。祁明逐只当没看见,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便起身出了正厅。
园子里倒是安静许多。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香。祁明逐沿着甬道往花园的方向走了几步,脑子里还在想着滕浮玉那事儿,也不知贺大人有没有为难她,他就这么走了,总归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低头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花园深处。四周的光线暗了不少,廊下的灯笼隔几步才有一盏。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走到哪了。
来时的路被几丛修剪齐整的冬青挡住了,他绕了两步,还是没找到原路。正当他准备寻个方向往前走走看时,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有人说话。
“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越是被动。”
声音里有种沉稳的、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惯有的节奏感。祁明逐停住脚步。他听出来这是姜尚书的声音,今日在席上远远见过一面,可谓是中气十足。
这条路就这么一条,往前是他们的方向,往后退是来路,偷听别人说话可非君子所为,他正欲原路返回,恍惚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什么什么祁明逐,但他没听清,这下好了,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进一丛矮柏后面,这会儿倒是不管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了。
“学生明白,”另一个声音接道,语调温和,带着一种斯文感,“只是北军中侯这个位子,朝中盯着的人太多了。”
祁明逐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从矮柏的缝隙里往外看。不远处是一处敞亭,亭中没有点灯,月光从亭顶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姜尚书坐在石凳上,一手搭在石桌上,模样有些散漫之感,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穿一袭青灰色直裾袍,站姿端正。祁明逐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此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声音也像是哪里听过。
“北军中侯……”姜尚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位不高,权不小。陛下要把这个位子给祁明逐,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定襄王……”
姜尚书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早已病入膏肓,他一走,祁明逐便是新的定襄王,若是我们能助他一臂之力,往后,他便是我们的人,现下孙敬也死了,若是他也能为我们所用……”
祁明逐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呼吸声太大影响他偷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仆从提着灯,急匆匆地朝他们这边跑来,路上还有好几次险些摔倒。到了亭子外面,连气都没喘匀,就弓着身子禀道:“尚书大人!不好了,九娘子那边出了事,跟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姜尚书的眉头拧了起来,“跟谁?”
“一、一个婢女,”仆从的声音越说越急促,“娘子说那婢女端茶时弄湿了她的衣裳,便叫了几个婢女把人围在湖边,说要淹死她!”
祁明逐听得心里堵得慌,暗自愤恨,早不打晚不打,非要在这种时候打。他本想再多听一会儿,看看他们会不会再说出些什么来,结果被这一声打断,整段密谈就这么散了。
姜尚书已经起身往正厅方向走了,汤从善跟在他身后,两人步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冬青树中。祁明逐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从矮柏后面出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碎叶,也跟了上去。
正厅偏院的湖边已经围了一圈人,灯笼火把照得水面亮晃晃的,水面上还荡着未散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池塘边站着一群年轻女娘,个个儿衣着鲜亮,钗环琳琅。
姜幼站在最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水面,嘴里还在说些什么。她的步摇歪了,发髻也散了几缕下来,颊边还带着未消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刚才动过手的。
湖里传来扑腾的水声。
祁明逐快步走上前,看见水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丫鬟,头发散开来,浮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藻。她拼命扑腾着,手指在水面上抓了几下,但什么也没抓住。
祁明逐瞧见丫鬟扑腾的时候,周边返泥,说明湖水并不深。
“快救人!”姜尚书的声音从身后压过来,带着一股怒意。几个仆从已经跳下去了,水花四溅。
很快,那个丫鬟被拖上了岸,瘫在青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从她的头发和衣摆里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祁明逐站在人群后方,隔着几层人影看着这一幕。
姜幼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作了紧张,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闹大了,朝着姜尚书弱弱地叫了声“阿父”。
祁明逐没有再多看一眼。他转过身,往院子外走。
他早就想走了。
若不是阿姊叮嘱过他,今日一定要待到人散,他恐怕连席都不会入。方才那池塘边的一幕,让他心里仅存的一点耐心也耗尽了。但他一想到阿姊的话,还是耐下心来,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了。
姜幼没过多久又寻了过来,还换了一身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了,步摇换了另一支,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端着一碟点心,笑盈盈地放在他面前的案上,又在他身边坐下来。
“晦之阿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没抬头:“透透气。”
“那碟蜜饯是南边进贡到宫里,圣上特赐给我阿父的,你尝尝。”
“为何要将人推下去?”他淡淡问道,他在看见返泥之时便知,她并非是想要那丫鬟的命,姜幼这人,虽偶尔有些蛮横,但心地还没坏到草菅人命的地步。
“她把我衣服弄脏了,我不高兴。”她耷拉着脑袋,低声道。
“是听到她议论你阿母了吧。”
姜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脸“你怎么知道”的不可思议。
“你没有想害死她,只是想教训她,但你可晓得,若是今日你没把握好度,恰好那个丫鬟又不识水性,怎么办?”
姜幼不说话了。他们就这么坐着,熬着。天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蓝,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深色,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
他站起来。
“阿稚。”他侧过身,朝她微微颔首,“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你终于肯叫我阿稚了,我还以为五年不见,你忘记我了。”姜幼也站了起来,“要不要我让马车送你?”
“不必。”
他说完便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出了姜府大门,翻身上马,沿街一路往廷尉府方向疾驰而去。秋风灌进衣领里,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不知为何,他只想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