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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墙根夜谈 一拍即合 第一次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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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浮玉回到她那间小霉屋时,天已经擦黑了。
房间门窗都大开着,进去霉味还在,但比白天淡了好些。桌上放了一盏油灯,火苗细得像一粒豆子,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现下,她满心满脑想的都是爱书阁那排木架上的空缺。
她从怀中掏出那块铜牌,手指摩挲着那个“杨”字。贺大人说起杨谔时,她已隐隐将其与铜牌关联起来。
杨谔年纪轻轻当上廷尉府侍郎,才华是一方面,但足够雄厚的家族势力,也得必不可少的一方面。
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孙敬送走,且能将线索全部垄断,其势力更是不容小觑。
也许,他们就是一伙儿。
她思索着,若是杨谔当真与那黑衣人背后的杨家有关,便可利用职务之便,将爱书拿走……
眼神开始失焦,她对着铜牌出了神。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轻微的震感沿着门传到她的后背,滕浮玉猛地抬头。短剑就在手边,她一把攥住剑柄,压低声音问:“谁?”
“滕娘子,是我。”窗外那人声音很轻。
此人的声音并不熟悉,她警惕地开了一条缝。月光下站着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弓着身子,额角一道旧疤,在月色里泛着白。他冲着门缝里低声道:“世子让我传话。他在后墙外等你,说有要事相商。”
滕浮玉心口一紧,莫非是他那边有了什么进展。她点点头,那人便转身走了,脚步声极轻,转眼消失在月亮门后。
她把短剑别回腰间,翻窗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后院墙外。老槐树的影子黑沉沉地压在地上,祁明逐站在阴影里,穿着墨色衣裳,衣摆沾了些泥点。
“你不是爱穿亮色衣裳嘛,怎么换了身这么死板的颜色?”她眉眼松和,神色温软,带着一点无伤大雅的打趣。
“今日姜佑今日及笄。”
“姜佑?不认识,与我有何干系?还是与孙敬有关?”
他摇头,“姜尚书下了请柬,王府不好拒绝……”他抬眼,正撞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牢牢锁着他,藏着按捺不住的期盼,他抿了抿唇,把要说的一大堆废话都堵了回去。
“姜尚书在花园里跟人密谈,提到了孙敬。”祁明逐说,“我怀疑,他的死与姜尚书有关。”
滕浮玉闻言眉头紧皱,迫切道:“你听到什么了?”
“姜尚书与一个名唤‘从善’的人谈论……”他说着,抬起头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祁明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孙敬死前,曾托人给姜尚书送过一封信。”
“信?关于什么的?”
“没说。只听到他说将那封信烧了,还说孙敬知道的太多了。”
滕浮玉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这句话,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还有呢?还说了什么?”
“然后就是说我了。”
“说你——”她跟着重复了半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尾音还没落稳,眉心就猛地拧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大,“说你?说你什么?”
“那个叫从善的人欲拉我入伙。”
“从善,”
“从善……”
滕浮玉在嘴里囫囵着这两个字,总觉着好像在哪听到过,却又想不起来。
祁明逐看着她的脸皱巴巴地扭在一起,“怎么了?”他瞧见她眼底褪去方才的惊奇,只剩一种看不出来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焦灼。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但我想不起来。”她静静站着,抬一手按在太阳穴缓缓打圈揉按,一面揉一面费力追忆,可记忆不给力,总卡在一处。
她来回踱了两步,鞋底蹭着墙根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照在她眉心那道竖纹上,把她的焦灼放大了许多倍。
“你慢慢想,别着急。”
“你别说话。”她抬手朝他虚虚一扇,那动作像是在按一个不听话的匣子盖,“你一说话我就想不起来了。”
祁明逐乖乖把嘴闭上了。
夜风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她肩头,她也不知,脑子里飞速地翻着那些陈年旧事,像在一口深井里捞东西,手伸进去,却怎么都够不着底,还冷得她指尖发麻。
忽然,她停住了。
脚底像是生了根,整个人钉在原地,眼睛睁大了半寸,瞳孔里映着月光,亮得有点吓人。
“我想起来了。”
“是谁?”
“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止住了欲出的话。
去年冬天,阿母病重的那段日子,有天家里来了一个和母亲长得极为相似的男子来到了家中,母亲支走了她,她好奇地蹲在门外,只听见了母亲说了半句话:“阿兄,你回去吧,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
没过多久,两人便吵起来了,母亲气息虚浮,断断续续,只听到“汤从善”三个字。她怕母亲被这人再气出个好歹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挡在母亲身前,像只豹子似的恶狠狠地盯着他,逼退他。
之后,阿母再也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个人,直到今年正月,她又一次在汤府门前见到了他。
祁明逐说的人与他,是同一个人吗?
她抬起头,对上祁明逐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等待。她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
他们认识才两天。他虽然帮了她很多,送她进城,给她住处,给她买衣裳,替她打听消息。可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狡兔还有三窟呢。
“算了,我想不起来。”她说,眉头蹙着,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可能是在哪家茶楼听人闲聊时听来的,也可能是哪次路过谁家院子听了一耳朵。你知道的,江湖上跑的人,耳朵杂得很,什么话都听。”
祁明逐也没有追问。
“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他说,“这个人我去查。”
滕浮玉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没有露出来,只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她怕他看出什么,便转移话题问:“你方才说姜尚书要拉你入伙,他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祁明逐从墙边离开,往前迈了半步,让自己的脸露在月光下。
“父王病入膏肓,我幼时他曾三次入府,说服父王加入他,朝堂中的波谲云诡他并不想参与。”他说,“姜尚书需要父王的势力与地位,拉不动他,便想来撬我。”
“你,会答应吗?”
“自然不会!”他即刻雄起反驳,又眼珠子一转,“或许,可以先答应他试试。”
目光相撞的刹那,像是两根线猛地扣在了一处。滕浮玉顿悟,二人齐刷刷地点头,异口同声轻 “哦” 了一声,连恍然的节拍都分毫不差。
二人站在墙根底下,月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们身上。
祁明逐开口:“他既然想拉我入伙,我就入给他看。”
“你不怕他发现你是假意?”
“怕什么。”他笑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进去,“反正在他们眼中我一直是个靠父亲靠姐姐的纨绔世子。”
滕浮玉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比她看到的要深沉。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演给别人看的。就像今晚,他穿着一身墨色衣裳站在阴影里,把所有的亮色都收了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
“急什么。”他眉梢倏地一挑,“敌不动,我不动。”
话一说完,二人又相视一笑,笑意里藏着同一份心照不宣的小机灵。
夜风忽然大起来,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她额前的碎发被一股脑地往后吹去,眼睛也被吹得睁不开。滕浮玉缩了一下脖子,忽觉风似乎变小了。
“回去吧,天凉。”
她睁眼。
祁明逐挡在她身前。
冷风中,他面容一改寻常炽热,此刻清冷如霜,麦色的皮肤透着红血丝。眉眼低垂,看向她的目光如此温和。寒风从他背后袭来,他额前的碎发朝着她而来,这样看,他似乎与那位故人并不相似了,还比故人多出一丝俊美。
“嗯。”她应了一声,抬起手来挡着风。她低头,瞧见鞋尖的尘土,心里翻来覆去的。
“祁明逐。”她忽地转身,半眯着眼,问了他一句。
“你说你父王与孙敬是故交,那你见过孙敬吗?”
他微微侧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月光照到他的皓齿。
“自然。”
顺着月光,深色衣袍有衬得他面如冠玉。
“我走了。”
“嗯。”
她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滕浮玉回到屋里,冷风灌了进去,她没有点灯,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赶紧钻进被子里。玉佩还挂在腰间,她伸手去摸了摸,仿佛玉佩上还有母亲的余温。
她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将玉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灰刷的,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她盯着那片青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祁明逐挡在她身前的样子。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也像一堵墙。
树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皮越来越沉。半梦半醒之间,她想起去年冬天那个男人的脸——和母亲长得极像,眉眼、鼻梁、甚至嘴角那一点微微向下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母亲从未提过他。就像母亲从未提过外祖父一样。
“阿母,”她在心里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窗外的风小了。
树安静下来,她也慢慢沉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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