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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跑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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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浮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连米粒都舔干净了。
程宿接过空碗,往灶台上一搁,“行了,吃完了就回去待着,别乱跑。”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对了,贺大人让你饭后去一趟正堂。”
滕浮玉正蹲在灶台边擦手上的粥渍,听见这话,面上惊喜着立马弹起来,想不到贺大人竟然这般迅速。
“好嘞,马上去!”她加快手上的动作。
程宿走出庖厨,脚步声沿着甬道越来越远。滕浮玉站起来,把擦过手的布巾搭在灶台边上,理了理衣领,又掸了掸袖口,深吸一口气,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半敞着,午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条。滕浮玉在门外站定,抬手作揖,“贺大人!”
她躬着身子,看不到贺大人的动作,只是听见里面传来贺大人舒缓沉稳的声音:“进来。”
她起身走到堂上,地下摆放了一张莞席。贺大人跪坐在案后,手里正在翻一卷竹简,他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堂上的莞席,道一声:“坐。”
滕浮玉没有客气,直直地跪坐下来,想起母亲教她的礼仪,双膝并拢跪于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腰背笔直,没有丝毫松懈。
直到贺大人翻完手里那卷竹简,这才抬起眼来看她。
“我派人查过你,可什么都查不到。午间又听闻你与定襄王世子似是熟稔,你究竟是何人?”
堂中半晌无言,滕浮玉静坐须臾,面上淡然,其实心里早就乱作了一团。
她早料到自己会被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连一个时辰都不到,更没想到他竟然什么都没查到。这样其实反而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若是被他查到自己的外大祖是御史中丞汤兴,到时候才真的是遇到大麻烦了。
所以,查不到反而有回旋的余地。
“贺大人查不到我,是正常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坦诚,“我家是陕县的,父母双亡。此次来雒阳本是为了探亲,岂料摊上了这种事。”
贺大人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垂着眼抿了抿唇,眼底藏着几分不信,却又不全然否定。他十指交叉放在案上,“我且信你,但我还是会继续查你。”
滕浮玉没有立刻回答,她咽了口唾沫,他既然要查她,那便是拦不住的。反正该来的总是会来,与其去阻挡事情的发展,不如静候,反正事在人为,大不了到时候汤家人找过来她就逃呗,反正来都城查案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罢了。
“不过,我一直觉得你有些眼熟……”
贺大人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眯起眼来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滕浮玉顿觉浑身上下烧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都快要跳出来,她忙抬起手来假装挠痒痒,以此遮住上半张脸。这可是廷尉府里的大人,对嫌犯画像定是百般熟悉的,莫不是叫他瞧出来了?
她越想越怕,心止不住地咚咚直跳,急切地祈祷着不要被发现。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哈哈是,是吗?”她吓得话音直颤,尴尬地笑了两声,“邻里都说我与我家阿母长得像。”
“你长得像一名男子。”他又补充道。
她看着他眨眨眼,小声 “啊?” 了一声,眼神里写满疑惑,哪有人说小女娘长得像男子的,她心里很是不高兴,但上头坐着的人她得罪不起,只能默默将不满的话咽到肚子里去。
“行了,说正事。”贺大人往后撤,抬手揉捏着眉际之末,徐徐出声:“我廷尉府殓房,停着一具尸首,令史告假,因此已放了小半个月。”
滕浮玉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垂着眼,等他说下去。
“你方才在正堂上说,你能看尸斑看腐烂程度推断死亡时间。”贺大人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牍,随手翻了翻,“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验得出,我便准你在府中多留些时日,不单是住后院,还可以进书佐办公处看卷宗。你若验不出——”
他顿了顿,把木牍搁回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便将你移交诏狱,不再多问。”
滕浮玉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这是分明是拿她作赌注。
“敢问大人,那尸首是什么来头?”她问。
“章兴九年九月初四,洛水下游捞上来的一具男尸,身上无凭无据,至今无人认领。”贺大人说,“再拖下去,便只能扔到城外乱葬岗了。”
闻言,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孙敬,他是在八月廿八被发现的,而这具尸首是九月初四捞上来的,前后差了六天,时间差不多,可地点也都是洛水。
“我去。”她抬起头,语气干脆。
贺大人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朝堂外唤了一声:“程宿。”
程宿从门外大步进来,抱拳行礼。
“带她去殓房。”贺大人说完,又补了一句,“找杨谔。”
杨,杨谔?
她礼貌性地举手提了一嘴,“那个,杨侍郎是谁?”
“廷尉府侍郎。”
滕浮玉又接着问道:“侍郎不是审理大案的吗?为何会验尸?”
“兴趣使然,你莫要多管。”
滕浮玉点了点头,乖巧道了一声“是”。
贺大人从衣襟中掏出一枚铜牌放于桌案上,“拿着这枚铜牌,便可进出小院。”
小跑过去拿起桌案上那枚铜牌,铜牌不大,泛着暗沉的光泽,上头刻着一个“贺”字。
“多谢贺大人。”她把铜牌攥在手心,跟着程宿往门外走了。她跟在他身后,暗暗窃喜。这将是她查明真相的第一步。
路上,她偶然瞧见西墙下种着几畦菊,开得正好,金黄的一簇一簇,在满院枯寂里显得格外固执。没多久程宿带着她来到那座她充满好奇的院子。
小院,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颜色很深。院门是铁皮包木的,门环上也生了锈,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红褐色的碎屑。门卒见她是被程宿带来的,便没有多问。
程宿一言不发地往院子里走,滕浮玉将铜牌匆匆塞入衣襟里,小跑着追上他。
路过爱书阁,她看见阁门很是奇特,有些像书上看到过的云纹四重暗闩门。但她现在顾不上管,走神这会儿功夫已经又跟程宿落开一大截了。
殓房门口,程宿停下来等她。滕浮玉喘着气,一副累的要死的模样。
“不是吧,这才几步路,能把你累成这副模样。”
滕浮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欲言又止,又摇了摇头。
“算了,你不懂。”
“行,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有得受了。”他将殓房的钥匙塞到滕浮玉手中,只留下一句“保重”,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无比决绝,无比了当。
她只当他说的是那个侍郎不好想与,这对她来说无所谓。
一步两步上了台阶,隐隐约约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她也没当回事,岂料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臭味涌了出来,这种臭是普通臭无法企及的,直冲脑门。滕浮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闭上,胃里仿若翻江倒海,又吐不出来,只能干呕两声做做样子。
她躲到墙角蹲下,酝酿了许久都习惯不了这种味道。这会儿她开始责怪自己从来没有带帕子的习惯了。
没招了,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都关着,只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开了两扇小小的气窗,日光从那里挤进来,像两道落在地上的薄刃。屋子里摆满了木台,台上覆着白布,布底下是人形的起伏。靠墙还有几排木架,架子上搁着陶罐、铜盆、铁钳之类的物什,整整齐齐,但看起来不怎么干净。
滕浮玉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木台前,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她犹豫一瞬,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失礼,忙将捏着布的手松开,可又转念一想,她是奉命来验尸的,验之前先看看也没什么。
这样一想就合理多了。她这次没有犹豫,鞠了一躬便将白布掀开了一半。
布底下是一张面容模糊的脸,五官塌陷变形,皮肤发黑发绿,身体也被泡发了,而且,那股恶臭就是从这具尸体上传来的,想必这就是贺大人要求查验的尸体了。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攻击让她忍不住干呕,眼中挤出生理的泪水。
这间屋子里大约有二十七八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
她后退时不小心撞到身后的木台,指甲不小心勾掉了遮盖尸体的白布,是一具女尸。年岁跟她差不多,发髻散着,衣裳破烂,但不是像她那种,被树枝什么的划破的,一看就是被人撕破的,肌肤上也有好几滩红色印记,不敢再想下去,忙将白布重新盖好,嘴里还念叨着“愿你下辈子做个平安快乐的女娘。”
这屋里的尸体她都看了个遍,根本就没有孙敬。这味道实在难以忍受,她实在是被臭的受不了了,跑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滕浮玉蹲在墙角,左思右想。
“为何没有孙敬的尸体呢?”
倏然,她脑中想起通缉令上的字。
“八月廿八,今日是……九月十七!”
她早该想到的,这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尸体还能放在这儿才怪了。尤其是孙敬这种身份的人,说不定家属连尸体都没让验就带回去好生安葬了。
她双手撑着脑袋长叹了一口气,尸体是见不着了,只能从爱书里查验了。
停尸房的味道一阵又一阵的,她捂住口鼻,想这一屋子的白布,想起贺大人布置下来的任务,那股恶心的味道似乎又狡猾地钻进她的鼻腔中……
一想到这儿更是懊悔了,非但没进展,还给自己揽下了大买卖,这叫啥,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被气得不轻,一个劲儿地叹气。
“你是何人?”声音冷冷的,再一结合现在的环境,怪瘆人的。
恰有一阵风吹过来,滕浮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两只脚,她起身,她顺着脚往上看,此人逆着光,身形修长,穿着一件鸦青色的便衣,窄袖,束腰,腰间垂着一枚铜牌,与贺大人给她的那一块形制相同,但字不同,她也看不清是什么字。
此人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此人鼻子很精致,鼻头圆润却不钝,鼻梁线条干净利落,中间没有一丝的突起,像是完全严谨勾勒的。一个男子,却有如此秀气的鼻子。
本以为鼻子已经足够精妙绝伦了,直到目光终于落到他的眉眼。内眼角尖锐如鹰喙,眼尾却又似燕尾般利落上扬。半垂着眼帘,上眼皮微微压着瞳孔,清冷又矜贵,那一对剑眉更是锦上添花。
“我叫滕浮玉,是贺大人派来给杨侍郎当副手的。”
那人看着她,片刻后开口:“我就是杨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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