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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乡见老乡 混进廷尉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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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浮玉左脚刚过了门槛,便瞧见不远处的祁明逐急匆匆地往这边走,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祁明逐?你怎么来了?”滕浮玉面露疑惑之色,怔怔地望着他。
“祁明逐?”
程宿重复地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直到低头瞧见他腰间的铜牌,原是定襄王世子。
“下官,见过定襄王世子!”
程宿单膝跪地,抱拳作揖。但祁明逐这时候没时间去管他,只是随便应了一声,便大跨步到滕浮玉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沾着的灰印子和袖口被割断的丝绦上停了两息,眉头拧了起来。
“我离开不过一个晚上,你是如何将自己折腾到廷尉府的?”
“没什么大事。”滕浮玉拍了拍袖口的灰,“就是有人要杀我。”她说这话说得无所谓,事不关己的,当余光瞥到程宿时,马上又演起来。
她低下头,眼睛垂着,睫毛是两道潮湿的栅栏,关住了里面打转的潮汐,好像方才的“无所谓”只是她的伪装罢了。
程宿才旁侧,久久不敢插话,但他还有要务在身,小心翼翼道:“世子殿下,滕娘子如今是廷尉府暂押之人,贺大人有令,无令不得出后院。您看——”
“我知道。”祁明逐打断他,语气平平的,“我也不难为你,带走吧。”
程宿抱拳,一个“是”字从喉咙深处沉沉地滚出来,短却粗,正要带走,又被祁明逐拦下了。
“等等,我再叮嘱她一些事,你暂且回避一下。”
程宿不好拒绝,只能讪讪应下。
祁明逐拉着滕浮玉离开门口,他将包裹递给滕浮玉,对上她的目光,轻声问道:“你是如何说动贺大人将你留在后院的?”
滕浮玉骄傲地昂起下巴,嘴上憋着笑故弄玄虚道:“想知道?”
“嗯。”
“不告诉你。”
瞧着她那得意劲儿,祁明逐也忍不住想笑。
“好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找廷尉府里一个额角有疤的人,我于他曾有救命之恩,他会帮你传话给我。”
她使劲儿一点头,下巴几乎要戳到脖子,脑袋跟着晃了两下,像只啄米的小鸡。
叮嘱完,祁明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程宿上前来,看样子,好像对二人的关系很是好奇,滕浮玉瞧着这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憋着一股子好奇又不敢问,悄悄笑了两声。
滕浮玉抱着包袱,跟在程宿身后,低头从缝隙里看见了里面五颜六色的布面。她轻轻捏了一下,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一股新布特有的气味,淡淡的。
廷尉府的后院缩在前院的影子里,小得几乎只够盛一方天光。灰砖铺地,砖缝里嵌着经年的苔痕,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白了。墙角那棵老槐树早落尽了叶子,只剩一蓬瘦枝斜斜地探向墙头,像一把收拢的旧伞,再遮不住什么,阳光便那样直直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风一过,砖上几片枯叶便贴着地皮轻轻打旋,转两圈,又停住。
程宿带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拐了两个弯,在一排朝南的矮房前停下来。他推开中间那间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就这儿。”他说,“缺什么跟我说。”
门一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霉味。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一只陶壶、两只杯子,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天井里那棵槐树。
滕浮玉捂着鼻子进去,把包袱放在桌上,目光扫视着整间屋子。
“一会儿我命人换个新被褥来。”程宿站在门口,眉头紧皱,看样子他貌似比她更嫌弃这间屋子。
“多谢您了。”
她冲着他微微一点头,她知道,他是看在祁明逐的面子上才会这样对她,这怎么不算一桩好事呢?就让他这么误会着吧,她想,起码得让他误会到她离开廷尉府那日。
程宿走了,她解开祁明逐留给她的包袱,里面叠着两套衣裳。一套是藤黄色的,另一套是浅碧色的,都是细麻料子,针脚细密,袖口和领口没有多余的花纹,干净利落。
“还挺细心。”
她关上门,换上了那套浅碧色的衣裳。衣裳比她平日穿的略长了一点,袖子也宽了些,她挽了一截袖口,又将腰带重新系了一下,比先前那身破衣裳利落多了。
她正在整理衣领,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程宿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滕娘子,贺大人让我领你去认认廷尉府的路。”
滕浮玉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程宿站在门口,见她换了衣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不错,精神了许多。”他说。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脸颊先红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从后院到前院,从东边到西边。他指着几处:“这是正堂,你今日已经去过了;这边是书佐办公的地方,案卷都在里头,闲人莫入;那边是狱案阁,存放旧卷宗的,非令不得进。”
滕浮玉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记着方位。
“那那座院子呢?”
她注意到角落的一小座院子,门口还守着两个严阵以待的门卒。
程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里面是爱书阁和殓房。”
闻言,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贺大人并非是因为信任你才让你住在后院的,你可知晓?”
滕浮玉点点头。她当然知道,这可是她绞尽脑汁想到的法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晓得就好。”
走了不知多久,程宿终于领着她把她能去的地方都看完了。这是她第二次跟着人看院子,她心里默默发起牢骚,“这都城里的院子怎么个个儿都这般大,怪不得城里人都这般瘦,每日光是逛院子都得走万步了。”
她双手叉着腰,大口喘气,偏偏这时候肚子又叫了。
“饿了?”程宿低下头来看她。
滕浮玉连连点头。
“吃饭去吧。”
廷尉府的庖厨就在西侧院的一排矮房后面,地方不大,拾掇得干净利落。灶台砌得方方正正,锅碗瓢盆各归各位,墙上挂着一排锃亮的铜勺,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炖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新蒸的黍米饭香,勾得滕浮玉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咕叫。
程宿寻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冲着滕浮玉抬了抬下巴:“坐吧。”
滕浮玉脱了鞋,踩上草席,在桌案对面跪坐下来。席子编得密实,但底下只垫了一层薄草,膝盖磕在砖地上,还是有些硌。她动了动腿,找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程宿身材魁梧,往那一坐,几乎占了半张席子,两条腿盘在案下,膝盖从案面两侧冒出来一截,怎么看怎么憋屈。他皱着眉把腿往回收了收,案上的茶碗跟着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但还是漏了些水出来。大胡子抖了两下,露出底下一点讪讪的表情。
“对不住。”他瓮声瓮气道。
滕浮玉抿着嘴没笑出声,低头把自己那份食器挪过来。一碗黍米饭,一碗肉炒菜,肉块不多,但香味扑鼻,她饿了一上午,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拿起筷子就夹着往嘴里送。
程宿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也低头扒自己的饭。他吃得快,几口下去半碗饭就没了,腮帮子被胡子遮了大半,但嚼东西的动作幅度很大,胡子一颤一颤的,像风吹麦浪。滕浮玉余光瞟了他一眼,觉得这画面实在有些好笑,只好使劲低着头,把脸埋在碗沿后面,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笑什么?”程宿停了手上的动作,斜眼看她,那眼神倒没什么恼意,就是有点不解。
“没,没笑。”滕浮玉把脸往碗里又埋了埋。
程宿盯着她看,鼻息从胡须缝隙里喷出来,吹得唇边几根长须动了动,最后也没追问,低头继续扒饭。两人就这么闷头吃了一会儿,灶上那锅菜被舀得见了底,程宿起身又添了一碗,顺手也给滕浮玉添了一勺。
“你是陕县哪一坊的来着?”他把碗端起来,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汤汁顺着胡子往下滴了几滴,他拿袖子一抹,毫不在意。
“县西平安巷的。”滕浮玉咽下嘴里的饭,说得清楚了些,“我幼时,巷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常年坐着个卖蜜饵的老媪,我常去她那儿赊账吃蜜饵。”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低头扒了口饭把那点笑意盖了下去。
“平安巷……”他把碗放下来,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搓了一圈,目光落在案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那卖蜜饵的老汉是不是姓瞿?脸上有颗黑痣,痣上还长了一撮毛?”
滕浮玉惊喜地抬起眼来,“你怎么知道?”
程宿把碗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扯了扯,胡子跟着也抖了两下。
“因为我也是陕县人。”
滕浮玉筷子一松,一块白菜掉回碗里。
“你也是陕县的?”她咧开嘴笑道,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那张被胡子淹没大半的脸,到他宽厚的肩膀、粗壮的手臂,再到他身侧席上搁着的那柄长刀,怎么看都没印象。
“这眼神是何意味?”程宿眉心拢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我住县东,离你们那边隔着两条街。但县西的平安巷我是知道的,小时候常去那一带耍,你说的那个卖蜜饵的瞿媪,我还偷过她摊子上的蜜饵,被她拿扁担追了半条巷子。”
他说这话时是与寻常不同的温情,胡子底下那点微微咧开的笑意透了出来。
滕浮玉捡起桌子上的白菜,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偷她蜜饵?为何?”
程宿扒拉干净碗里的米,腮帮子嚼啊嚼,含含糊糊的,“那时候父母都故去了,家里只剩我与小妹,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馋得不行了就去偷。”他嚼吧嚼吧,咽下去后又继续道:“偷别人的免不了被胖揍一顿,偷她的可不会。”
“那你为何来了都城?赚钱养家吗?也是,都城里谋个职肯定比县里赚得多。”
她自顾自的说着,却没注意到程宿冷下来的面庞。
“因为,我在陕县已经没有亲人了。”
闻言,滕浮玉整个人塌了下来,牙关咬着,腮边绷出一点淡淡的棱角,这张嘴,恨不得立马撕烂。
“对不住啊。”
程宿强颜欢笑着,伸手拿起陶壶来往她碗里添了些水,又给自己添满。
“没事。不说这个了。”他把壶放下,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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