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歪打正着 滕浮玉究竟 ...

  •   滕浮玉分析伤口的时候,从一开始弱柳扶风的模样,到了现在分析起此人脖颈伤痕时的头头是道,面上没有一丝恐惧之色。
      “自刎的人会因为疼痛本能地缩脖子,伤口两侧的皮肉便会向中间挤拢’。”滕浮玉一脸认真说得头头是道,“刀刃自然越往后越吃不住力,便会导致其伤口越来越浅。”
      她说完后,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一般,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开始,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还沉迷在血肉模糊的伤口处,直到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所有人都看着她,尤其是那个叫程宿的头儿。他的下半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眉头拧成一道深沟,眼睛半眯着,鼻息从胡须的缝隙里喷出来,吹得唇边几根长须一翘一翘的。
      滕浮玉这才反应过来,露馅了。她懊悔地将头埋到一边去,脑中还在编织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似乎对验尸之事很了解啊。”
      贼曹的眼睛又眯了一下,那神情落在滕浮玉眼里,像一只在暗中观察猎物的豹子。
      她低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验尸之事她并非通晓,只是从前母亲总喜欢教授她各种各样的知识,验尸也包括在其中,但她不喜欢这种血腥的东西,了解也只是因为她只对这一种感兴趣。
      恰好就在今天,她用到了。
      滕浮玉低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脑子飞速转动。
      一个普通女子,面对尸体不该这样冷静,更不该懂得这些。她晓得,若是今日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她抬起头来,先是露出一个有些窘迫的笑,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点难为情。
      “大人有所不知,我幼时在陕县,邻居是一位告老还乡的令史。我阿母与他家娘子交好,因此常带我去他家玩耍,他便常给我讲起他从前验尸的故事。起初我也害怕,但听得多了,便不觉得怕了。他见我不怕,便开始跟我讲一些验尸的技巧,比如说怎么分辨自刎和他杀,我记性还算好,听过的便忘不掉了。”
      她说完这番话,又抬起眼来看贼曹,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显得太过坦然,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随意。
      贼曹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沾着灰的袖口,又滑回她的眼睛。末了,他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我且信你。”
      滕浮玉心头一松,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然后低眉顺眼地站起来。
      贼曹没有再追问,他侧过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抬走。回去交给于大人再验一遍。”然后他转向滕浮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但你还是得跟我去廷尉府。”
      此话正中滕浮玉下怀。
      “带走!”
      程宿挥了挥手,身后来了两人便上前来将滕浮玉架了起来。
      她两只胳膊被钳得生疼,泪水还在脸上挂着,睫毛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阿潺走到滕浮玉身边,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滕浮玉感觉到阿潺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她反握住她的手,点头示意她没关系。
      “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别担心我,昂。”她拉着阿潺的手,叮嘱着。
      阿潺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去去就回。”滕浮玉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帮我看着院子,别让桂花落得太厚。还有,昨晚摘的那些桂花,晒干了收起来,等我回来做桂花糕。”
      阿潺的眼眶红了一圈,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们并没有给予二人太多的温情时刻,滕浮玉被拉着走了,阿潺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又被抬手挡了回来,那只手像一道闸,把她死死卡在原地。
      目光追着滕浮玉的背影,脖子越伸越长,嘴唇半张着,那句“我等你回来”,被牙齿咬得发颤。
      廷尉府,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滕浮玉回头看了她一眼。阿潺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一样。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声接一声。
      滕浮玉走在那贼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面上还沾着昨晚的灰,和今早的露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安安静静地跟着走,像一个真的被吓坏了的、正在乖乖配合官差的普通女娘。
      走了约莫一刻钟,贼曹忽然开口了。
      “你方才说,你是陕县人?”
      “是。”
      “陕县哪一坊的?”
      “县西,平安巷。”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滕浮玉忽然开口:“大人,嗯……我怎么称呼您?”
      “我叫程宿。”
      “哦——”她拉长声音,嘴巴还保持着“哦”的形状。
      走了很久才到廷尉府。大致一看,只觉宏伟。
      程宿带着她走到正堂,正中间摆着一张案,两把席,案上堆着竹简,摞得方方正正的,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瘦脸,细眉,嘴唇很薄,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
      “堂下之人,姓甚名谁。”他问。
      程宿退到一侧,滕浮玉跪地叩首。
      “回大人,我叫滕浮玉。”
      想来此人便是廷尉府的廷尉正贺大人了,她偷偷抬起头来看着他拿起案上一卷竹简,展开,又合上,又展开。她目光又随之转移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将事件来龙去脉细细说来。”他声音儒雅温和,不紧不慢的。
      “全部都要说吗?”滕浮玉歪了歪脑袋。
      贺大人没说话,一旁的程宿却说话了,还挺凶的。
      “你说呢。”
      滕浮玉低头小声“哦”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来。
      “昨夜,我早早歇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直到今日寅时末,忽然听见房顶上声音……”
      “停停停,你说这些废话作甚,说重点啊!”程宿打断她,语气中有七八分的不耐烦。
      “不是你让我全说吗。”她小声嘟囔着。
      “你……”
      “程宿。”贺大人开口,眼神示意他退下,又继续问道:“汝与死者是否相识?相识多久?平日有无往来?”
      “不曾相识。”
      “你二人有无仇怨、债务、争田等事?”
      “没有。”
      “此人是否系汝所杀?”
      她抬眸,斩钉截铁道:“不是。”
      贺大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暂时没有追问,提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提笔顿了一下,又写了几个,收笔时手腕轻轻一顿,写完,他把笔搁回砚边,笔杆与砚台边缘平行,不偏不倚。右手收回,拇指与食指上沾了一圈墨痕,只将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两下,随后双手交叠,搁回膝上,重新跪正。
      “你说不是,”他说,“可尸体是在你住的院子里发现的。”
      “可他真的是自杀,令史查验一番便知我不曾撒谎。”她没有回避对方的视线,也没有急着解释更多。说完便抿住嘴,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手指始终平放在膝上,没有动过。
      “莫急,孰真孰假我自有判断。”他合上竹简,冲程宿抬了抬下巴,即刻滕浮玉便觉得有人将她架起来了。
      她急了,这是要将她关到牢里的节奏啊。她是作为犯人来的,进了大牢,可就什么都做不了。
      被人架着胳膊往外拖的时候,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念头都混在一起,什么大牢、案卷、孙敬、男子……它们搅成一团,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人!”
      她突然喊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的颤。
      贺大人搁下笔来抬起头。
      “我能帮您验尸的。”这句话完全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
      “你?”他平静地问道。
      “我能验尸体,我也能看案卷,我什么都能干的。”她说道,每说一个字,她就离贺大人远一尺,她不知道时间还有多少,所以她把话说得很快,快到有些字咬得不够清楚,“我能分辨伤口,我能看尸斑看腐烂程度推断死亡时间,我会看卷宗,我能……”
      她顿了顿,脑子飞快转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您廷尉府里头若有积压了多年没破的旧案子,我也能替您理。”她目光急切地望着贺大人,“只求您不要让我去诏狱。”
      贺大人抬起手,朝架着她的那两个人摆了摆。
      他们松开了。
      滕浮玉脚一落地,膝盖软了一下,险些没站稳跪下去。她稳住自己,站在那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还在起伏,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现在她像是一根被绷紧过头的弦,慢慢松下来了。
      “我凭什么信你?”贺大人坐直了,严肃道:“你可知,你现在是嫌犯,在令史尚未查验出尸体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之前,你必须待在廷尉府,必须待在大牢。”
      说罢,他又招招手,那两人又将她架了起来。
      “欸欸欸!”
      滕浮玉左右看了两眼架着她的狱卒,心急之下又脱口而出道:“我没有杀人,是有人想让我坐牢!”
      程宿的脚步慢了,架着她的那两个人也跟着慢了半拍。他们看向贺大人,贺大人没有抬头,旁若无人地继续写字。
      “您若把我关进大牢……”滕浮玉急切道,脚还扑腾着,“岂不正中他的下怀了!”
      贺大人的笔停了。
      “与我何干。”他又挥挥手,两位狱卒便又松手了。
      滕浮玉下意识捏了捏胳膊,脸也皱巴巴的,那两人力气怪大,硌得她胳膊生疼。
      “咚”一声,从地面上传来一声清润沉闷的脆响,玉佩掉落,滕浮玉“咻”的一下立马蹲下捡起,赶紧用袖子擦拭了两下。
      贺大人的目光始终跟着她的动作。
      “你咋老掉,是不想跟着我了?”她在心里犯嘀咕,手上迅速地将玉佩重新系到腰带上,这回她打了个死结,保准再也掉不下来了。
      对了!滕浮玉突然想起来,严肃地冲着贺大人作揖,恭敬道:“回大人的话,我活着在外头,他才会继续动手,我若是被关进去了,他就安心了。您想查清楚这件事,就不能让我进去。”
      她躬了半天的腰,后头穿来阵阵酸痛,她偷悄悄地抬头瞟了上头端坐着的贺大人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出神。
      “罢了,人上了年纪难免思考要慢些,我体谅。”她在心里默默想,不易察觉地扭了扭腰。
      程宿打破了堂上的寂静:“方才她确实说,此人是被迫来刺杀她的。”
      滕浮玉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半,恳切地看着程宿止不住地点头。
      贺大人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腰险些失去知觉,才终于开口。
      “程宿。”
      “在。”
      “安排她住后院。无令不得出院门,每日早午晚各报一次。她若踏出后院半步,你替她进大牢。”
      “是。”
      滕浮玉松了一口气,后怕地闭上眼长叹一声。
      程宿走到她面前,侧过身,朝门口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走吧。”
      她跟着他往外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阳光猛地涌了她一脸。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清是尘土味还是墨水味。她把手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路既然已经走到这儿,已经没有机会论对错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