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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困兽 3号泵站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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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号泵站防洪墙裂开的那声巨响,在暴雨中余音未绝。
阳台上的泥水混着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蔓半个身子被郝明轩死死扣在怀里,眼睁睁看着远处那盏红灯彻底陷落,世界再次归于纯粹的漆黑。
“放开我……明轩,放开我!顾言还在里面!”
林蔓的声音完全哑了,双手抠着铝合金阳台的边缘,指甲缝里一阵阵钻心地疼。
“你清醒点!”
郝明轩低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半分,硬生生把她拖回了客厅,反手砸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那扇门震得剧烈摇晃,玻璃上洇开了一层白乎乎的水汽。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水底下的暗涌能把你直接冲到下水道里,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郝明轩松开手,撑在旁边的五斗柜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他的口罩早就在拉扯中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张因为极度缺觉而泛着铁青色的脸。
安杰这时候也从卧室里冲了出来。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林蔓,连鞋都顾不上穿,手忙脚乱地用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燥的军大衣把林蔓裹住。
“蔓蔓,听说明轩的。顾言是专业搜救队的,他命硬,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安杰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但他还是死死咬着牙,把林蔓按在布艺沙发上。
“咱们得守住这儿。要是连你都垮了,林叔怎么办?顾言回来了上哪儿找你?”
听到“林叔”两个字,林蔓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有些木然地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穿堂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叫。
郝明轩走到窗边,隔着起雾的玻璃看着外面。
他的背影很高大,但这一刻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作为中心医院的骨科副主任,他见惯了生死,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手里的手术刀像一片无用的废铁。
安杰看了看郝明轩的背影,眼神闪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默默地走到玄关,把郝明轩刚才脱下来的、沾满黄泥的雨靴拎到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已经没有自来水了,木桶里盛着林蔓白天沉淀下来的雨水。
安杰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微弱的余光,用一根破布条一点点擦拭着那双笨重的雨靴。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鞋底花纹里嵌着的泥沙都用手指抠得干干净净。
郝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别弄了,明天出门还是脏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杰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闷声说:
“脏着容易得脚气。你天天在医院里站十几个小时,脚再烂了,谁去抬那些病人?”
郝明轩看着安杰有些单薄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温柔。
他走上前,蹲在安杰身边,伸手接过了那条湿漉漉的布条。
“我来吧。你手上有口子,别泡这水。”
两人的手在水桶上方碰了一下。
郝明轩的手指很粗糙,指节上因为长期戴无菌手套有层薄茧;
安杰的手则要细腻得多,因为经常画图纸,中指一侧压得有些扁。
那一瞬间,在这个充斥着霉味和死水腥臭的狭小空间里,他们的手指极轻地扣了一下,随即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
“你说明天……3号泵站还能保得住吗?”
安杰轻声问,眼睛盯着水桶里浑浊的倒影。
“保不住了。”
郝明轩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近乎残酷。
“地基已经空了。老区的排水系统是三十年前建的,刚才那是内涝反涌。明天天一亮,二楼可能就不安全了。”
安杰的手抖了抖,水花溅在裤脚上。
他转过头看着郝明轩,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傲气和毒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倒映的手电光,亮得有些让人心疼。
“明轩,要是我走不动了,你别管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郝明轩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脸,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杰。
在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块风化了却依然坚硬的岩石。
“胡说八道什么。”
他把擦干净的雨靴往旁边一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杰。
“我带你出来的,就得带你回去。回咱们自己的家。”
安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长了霉斑的瓷砖上,无声无息。
他急忙站起身,背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知道了,郝大医生,听你指挥。”
两个人重新回到客厅时,林蔓已经冷静了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蜡烛,正用打火机一下下点着。
微弱的火苗跳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斑驳的墙壁上。
“明轩,安杰,你们把药收好。”
林蔓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让人心惊的麻木与坚决。
“明天如果水上来了,咱们分头行动。明轩,你带着安杰往高架桥那边撤,那里有安置点。”
“那你呢?”
安杰急忙问。
林蔓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背着我爸。顾言说过,让我死守在老楼。他要是活着,一定会回这里找我。如果这里塌了……那我就死在他的来路上。”
安杰还想说什么,却被郝明轩按住了肩膀。
郝明轩看着林蔓,缓缓点了点头。
“好。明天如果水进了一楼半,我和安杰帮你把林叔抬上去。只要楼顶还在,咱们就还有希望。”
这一夜,澜市老区再也没有亮起过一丝灯光。
暴雨在后半夜渐渐变得诡异起来,不再是大颗粒的砸落,而是化作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雨雾。
那雾气带着冰凉的潮意,顺着窗户缝隙一点点爬进屋子里,把床单、被褥、乃至人的皮肤,都浸得湿漉漉的。
林蔓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父亲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哪个方向的居民楼坍塌的轰鸣。
她突然想起,去年夏天,顾言亲手在阳台上装的那串风铃。
那时候安杰还嘲笑顾言没有审美,挑了个最俗气的土黄色。
林蔓转过头,看向阳台。
那串风铃早就被暴雨砸断了线,不知道掉进了哪里的黑水之中。
此时的阳台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死的发财树叶子,在黄泥水里无依无靠地漂浮着。
天快要亮了。
可天地间依然是一片惨白,看不见一丝太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