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寸步难行 楼道里的水 ...
-
楼道里的水声在黑暗中放大了数倍,那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窒息感的吞咽声,仿佛地底下的怪物正在顺着水泥台阶一截截往上爬。
林蔓把林父安顿好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木椅上,手里攥着那支快要没电的手电筒。
窗外的水柱还在喷涌,每一次砸落在水面上都像一记闷棍敲在她的心口。
顾言的名字和那个消失的红色信号灯在脑子里交替闪烁,拧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泼剌声,不是水流的撞击,倒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蹚水。
林蔓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
她没有开灯,只是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门上。
外面的脚步声很重,还夹杂着压抑的剧烈喘息。
“蔓蔓,林蔓,你在里面吗。”
一个有些尖细、带着明显颤音的男声隔着门缝传了进来。
由于极度疲惫,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变调,但林蔓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是安杰。
林蔓急忙拔开插销,一把拉开大门。
手电筒微弱的光晕里,两个高大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站在楼梯拐角处。
走在前面的安杰整个人像刚从油水里捞出来一样,平日里最讲究、连一丝褶子都不能有的亚麻衬衫此时死死黏在身上,上面横七竖八全是黑色的泥印子。
扶着他的是郝明轩。
这位平时在医院里不苟言笑、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骨科医生,此时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医用黄色垃圾袋裹了好几层的包,脸色在手电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们怎么过来的。外面的水都到哪儿了。”
林蔓侧过身把两个人让进屋里。
安杰一进屋整个人就像脱水似的顺着墙根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玄关的瓷砖上。
他的鞋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儿了,两只脚光着,脚底板被水里的杂物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正往外渗着粉红色的血水。
“别提了。”
安杰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嗓子干哑得厉害。
“中心医院那边整个一楼都陷进去了。明轩他们科室全员留守,我是硬从城东游过来的。半路正好碰上他坐着医院的运送皮艇出来接应,这才把这条命捡回来。”
郝明轩把怀里的黄色塑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饭桌上,伸手扯下嘴上的医用口罩。
他的眼圈黑得吓人,嘴唇上也全是干裂的血痂。
他看了一眼林蔓,声音低沉而稳当:
“顾言呢?联系上没有。”
林蔓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热。
“昨晚断电前打了个电话,说是去了3号泵站,后来就再也没消息了。刚才我看到泵站方向的信号灯灭了。”
郝明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走到阳台往外看了看那股喷涌的黑色水柱,沉声说:
“3号泵站是老区的核心。顾言他们那个队,肯定是顶在最前面的。现在全城电话都断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有经验,你别自己吓自己。”
虽然这么说,但郝明轩插在裤兜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安杰坐在地上缓过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一把扯过林蔓的手,把她拉到桌子边,动手开始解那个医用垃圾袋:
“蔓蔓,你家老爷子的药是不是断了。明轩今天早上趁着科室转移物资,从库房最顶层的架子里给你抠出来三盒多奈哌齐。现在外面的药房全空了,这东西是专门走医院特批通道拿出来的,你赶紧收好。”
塑料袋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三个完好无损的白盒子。
林蔓看着那三个盒子,再看看安杰那双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小雨白天也送了五盒过来。”
林蔓轻声说。
“她是从高架桥那边蹚水过来的,刚走没几个小时。”
安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地揉了揉鼻子:
“这丫头,平时看着风风火火的,关键时刻比我这个当大老爷们的还硬气。不过药多总不是坏事,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郝明轩从医药包里拿出一瓶碘伏和几块纱布,拉过一张椅子让安杰坐下。
他蹲下身,极其自然地把安杰那双满是污泥和血水的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轻柔地开始清洗伤口。
“轻点,疼。”
安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缩。
“忍着。”
郝明轩头也没抬,声音虽然硬邦邦的,但手上的棉签却放得极慢。
“外面的水多脏你不知道。里面全是下水道反上来的细菌,不彻底消毒,明天你就得高烧败血症。到时候连个能给你吊针的医院都找不到。”
安杰撇了撇嘴,到底没再挣扎,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蹭,眼睛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林蔓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大雨之前,每到周末,他们四个人就会缩在安杰的设计工作室里。
安杰总是嫌弃顾言喝啤酒掉碎屑,郝明轩就在一旁温和地笑,手里不停地给安杰剥着橘子。
那时候日子过得太慢,总觉得一辈子也就这么长了。
可谁能想到,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要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小屋里,为了几片药和几块纱布算计着活路。
“爸呢。睡了。”
安杰偏过头问林蔓。
“刚睡下。白天受了点惊吓,手指抠地板抠流血了。”
林蔓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药收进柜子最深处。
正说着,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声。
三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林蔓急忙拿起手电筒推门进去。
林父已经醒了,正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迷茫地看着门口。
“蔓蔓啊,家里来且了。”
林父用老家的话嘟囔着,眼神在安杰和郝明轩身上转了转,突然咧开嘴笑了。
“哦,是小安和明轩啊。你们怎么放学不回家,又跑来找我们家蔓蔓写作业。”
在他的记忆里,时间似乎又往前跳了几十年,跳到了林蔓上学的年纪。
安杰眼圈一红,急忙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大大咧咧地坐在床沿上说:
“林叔,今天外面下大雨,老师放学早。我们来你家蹭顿饭,你可别抠门不给肉吃啊。”
林父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说:
“有肉。大铁锅里炖着猪大骨呢。等蔓蔓妈下班回来,就开饭。”
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脸,林蔓偏过头去,死死咬着自己的大拇指。
郝明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忧虑却越来越浓。
他是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在没有药物持续控制且生活环境剧烈恶化的情况下,精神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更重要的是,老人的身体免疫力太低了,这满屋子的霉菌和潮气,随时能要了一个老人的命。
从卧室出来后,郝明轩把林蔓叫到了阳台的另一侧。
“林蔓,做最坏的打算吧。”
郝明轩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里翻找干净衣服的安杰。
“中心医院的救援艇今晚是最后一次巡逻了。明天开始,所有的水面工具都要抽调去城北。那边的决口太大了,整个新区的地下全部掏空了,听说几栋高层已经出现了倾斜。”
林蔓的心猛地一沉:
“那老区这边呢。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过来。”
郝明轩的声音克制得有些冰冷。
“老区多是低层和老旧楼房,地基其实比新区那些豆腐渣工程要稳。但问题是,这里没有物资补给通道了。如果接下来的两周雨还不肯停,这里就会变成彻底的孤岛。”
林蔓看着下方的黄泥水,有些木然地问:
“顾言知道这些吗。”
“他就是干这个的,他比谁都清楚。”
郝明轩拍了拍栏杆上的积水。
“所以他才会让你守在家里别动。老楼虽然破,但只要不上到顶层,淹不到二楼。他是在给你争取时间。”
“那你和安杰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蔓转过头看着他。
郝明轩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回头看着屋里那个正背对着他们、有些笨拙地用纸巾擦着鞋上泥水的安杰,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温柔又极绝望的光。
“我不走了。医院那边我已经报了失踪,现在的名册乱成一团,没人会注意。”
郝明轩轻声说。
“安杰这个人最怕脏,也最怕一个人待着。要是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大水里,他活不过三天。我得守着他。”
就在这时,远处的十字路口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轰隆。
仿佛是什么巨大的铁器在水底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冲到阳台往下看。
只见那个原本喷涌着两米高水柱的下水道口,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突然停止了喷涌。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开始疯狂地往里塌陷。
周围的水流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排山倒海地朝着那个缺口涌去。
而在那个缺口正上方的3号泵站办公楼,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向右歪了一下。
办公楼外墙上的水泥成片地剥落,砸进水里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顾言!”
林蔓尖叫了一声,整个人险些从阳台上栽下去。
郝明轩一把死死抱住她的腰,把她生生拖了回来。
黑夜中,3号泵站方向最厚实的那堵防洪墙,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白痕。
而那场细密如蛛丝的暴雨,在这一刻,突然又变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