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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天亮得极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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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极慢。
那不是破晓,而是天空像一块被脏水泡透的抹布,在无声的死寂中被一点点拧干,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林蔓是在一阵刺鼻的霉味中惊醒的。
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
毯子已经被空气中浓稠的湿气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像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她猛地坐起身,双脚刚落到地上,便泛起一阵冰凉的战栗。
水,已经漫进客厅了。
昨晚从防盗门缝里爬进来的“水蛇”,此时已经汇聚成了一片齐踝深的浅滩。
几只塑料拖鞋正无家可归地漂在水面上,每当窗外的风刮过,鞋底撞击在家具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明轩?安杰?”
林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次卧走。
推开门,次卧的单人床上空空的。
卫生间里传来压抑的、极轻的咳嗽声。
林蔓走过去,推开虚掩的塑料门。
手电筒微弱的光线里,郝明轩正背对着门,微微佝偻着身子。
他把右脚架在马桶圈上,裤腿高高挽起。
安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从林蔓家药箱里翻出来的旧镊子,正用药棉沾着剩下不多的双氧水,一点点往郝明轩的小腿肚上擦。
“嘶——”
郝明轩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登时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右手死死抠在水泥墙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一下下泛白。
林蔓借着光看清了郝明轩的腿。
昨天深夜他蹚水过来时,小腿上只是被水底的杂物划了几道口子,可仅仅过了几个小时,那些伤口已经开始发白、外翻,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像一块熟透的烂桃子,隐隐有淡黄色的组织液顺着小腿往下淌。
那是在污水里泡太久、高强度劳作后引发的急性淋巴管炎。
“明轩,你这腿……”
林蔓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身为医生,郝明轩昨晚那句“明天你就得高烧败血症”不是在吓唬安杰,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脏水有多要命。
安杰手里的镊子抖了一下,药棉险些掉在地上。
他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事,这不下雨降温嘛,大医生自己皮糙肉厚,发炎了而已。等会吃两片消炎药就好了。”
可林蔓分明看见,安杰的眼泪正一滴滴砸在郝明轩红肿的脚踝上。
郝明轩低头看着安杰的头顶,眼神有些深。
他没去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反而伸出那只因为长期手术而有些微微变形的大手,有些粗鲁地在安杰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上揉了揉。
“哭什么。我是骨科医生,又不是内科的,这点小感染要不了命。”
郝明轩的声音依旧沉稳,像是在医院查房时安慰家属一样。
“去,把包里那盒阿莫西林拿出来,我吃两粒。”
安杰应了一声,站起身。
蹲得太久,他的身子晃了晃,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郝明轩的肩膀才站稳。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翻包,手指有些发抖。
“蔓蔓,老爷子醒了没?”
安杰回过头看林蔓,声音有些哑。
“一楼大门那边水全满了。今天咱们不能待在二楼了,得往天台上挪。”
林蔓把到嘴边的哽咽咽了下去,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我爸。”
主卧里,林父正坐在床沿上。
今天他没有闹,也没有神神叨叨。
他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右手那根被林蔓用床单布仔细包扎好的大拇指。
白色的布条上,昨晚抠地板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只凝固的干枯蝴蝶。
“蔓蔓啊。”
林父抬起头,看着走近的女儿,声音有些小。
“雨怎么还在下啊?你妈是不是在加班,回不来了?”
林蔓蹲下身,把头靠在父亲膝盖上。
泥水已经漫进了卧室,把床单的下摆泡得湿透。
“妈去外地出差了,爸。”
林蔓用最平静的语气编着谎话。
“今天这房子漏水,我和明轩、安杰带你去天台上看风景,好不好?”
林父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乖巧地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好。听蔓蔓的。带上那条白裙子,别弄脏了。”
一个小时后,四个人开始往天台转移。
老区的楼梯狭窄而陡峭,水泥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跳舞。
郝明轩执意要背林父。
“明轩,你那条腿受不了,我和安杰来。”
林蔓拦在楼梯口,死死抓着楼梯扶手。
“让开。”
郝明轩冷着脸,声音不容置疑。
他那张铁青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微微弯下腰,双手向后抄起林父干瘦的枯腿,一下把老人稳稳地驮在了背上。
林父很轻,轻得像一捆风干了的柴火。
可对于一个每走一步、小腿都在承受着刀割般剧痛的病人来说,这几十斤的重量无异于千斤巨石。
林蔓和安杰一前一后,用身体死死顶在郝明轩的身体两侧。
安杰的双手牢牢抠着郝明轩的后腰。
老式的楼梯间没有灯,在绝对的黑暗中,安杰能清晰地感觉到郝明轩后背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那具高大的躯体在每跨上一级台阶时,都会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可控制的痉挛。
“明轩……明轩,歇一下。”
安杰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带着哭腔,他用额头死死抵着郝明轩的肩膀,像是想把自己的力气顺着骨骼传过去。
“别停。一口气上去。”
郝明轩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右手死死抠着剥落的水泥墙面,指尖在粗糙的砖石上磨出了鲜红的血迹,在灰白的墙上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抓痕。
五层楼,他们走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当天台那扇长满铁锈的小门被顶开时,一股夹杂着冰凉雨雾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平日里街坊用来晾衣服的铁丝,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酸响。
郝明轩把林父小心地放在一块还算干燥的沥青油毡上。
松手的刹那,他的右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一侧栽了下去。
“明轩!”
安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用肩膀死死顶住他的腋下,两个人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郝明轩靠在安杰身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大口大口地倒着冷气,那条受伤的右腿在风中剧烈地颤抖。
安杰咬着牙,慢慢把他放下来,让他靠墙坐着。
他自己蹲在郝明轩身边,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郝明轩的胸口。
他没有出声,肩膀一直在抖。
在这方只有十几平米、被黑水包围的天台上,他终于撕掉了所有的体面,哭得像个孩子。
林蔓站在天台边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她转过头,看向3号泵站的方向。
大雨已经把远处的视线全部切断。
原本宏伟的泵站办公楼,此时只剩下一半的残垣断壁在黑水里孤零零地立着,像是一座巨大的、无字的墓碑。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建筑残渣和不知名的黑色杂物,打着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往下游涌去。
顾言。
林蔓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似乎在昨晚父亲提起那条白裙子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流干了。
此时的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军大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站在屋顶上,脚下是正在一点点下沉的家园,眼前是吞噬一切的黑水。
林父蹲在油毡上,有些好奇地伸出那只包扎着的手指,去接天空中落下来的雨滴。
“蔓蔓啊。”
老人家抬起头,冲着林蔓的背影喊。
“下雪了啊。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林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黄色汪洋,轻声回答:
“快了,爸。等雨停了,咱们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