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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微芒 林蔓合衣躺 ...

  •   林蔓合衣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耳朵死死揪着客厅里的动静。

      两点一过,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塑料纸摩擦声。

      她翻身坐起,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了房门。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被雨水折射得支离破碎的橘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轮廓。

      林父蹲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铁皮饼干盒,另一只手正使劲拽着白天接满水的塑料桶,想把桶拖到门口。

      他力气不够,桶底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嘎嘎声。

      “爸,你干嘛呢。”

      林蔓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父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把饼干盒抱得更紧。

      他指着塑料桶,压低声音:

      “蔓蔓,这是你妈腌的酸菜,得搬到阴凉地方去。太阳出来一晒就坏了。”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天花板。

      “这天怎么这么黑?是不是要下雹子了?”

      林蔓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年斑、指甲缝里带着干泥沙的手,鼻尖一酸。

      两年前母亲走后,父亲的脑子里就建起了一座迷宫。

      他偶尔以为母亲还活着,偶尔以为窗外是晴天,偶尔又以为家里还堆着秋收的粮食。

      “爸,没有太阳,外面在下雨。这是水桶,不是酸菜缸。”

      林蔓伸手去拉他,摸到父亲的手指,像冰块一样凉。

      她拉着父亲站起来,想引他回卧室。

      林父没再挣扎,只是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着墙上的水渍说:

      “墙出汗了,明天准有大雨。你妈晾的衣裳还没收呢。”

      林蔓含糊地应着,把父亲扶进卧室躺下。

      等他呼吸平稳了,她才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时,她借着微弱的光,发现防盗门缝隙里正有亮晶晶的液体无声地往客厅里爬。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是雨水,是黏腻腥臭的黄泥水。

      她冲到阳台往下看。

      白天的黄色河流变成了齐腰深的泥潭,楼下的汽车已经被水没过了头顶,像垂死的铁皮乌龟。

      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几根树枝。

      水面平静得像一锅浓汤,悄悄吞噬着沿街招牌。

      那些红绿相间的招牌浸在水里,都彻底熄灭了。

      林蔓走回餐桌旁,拿起周小雨送来的那个背包。

      她剥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薄膜。

      周小雨包得很紧,用了三层保鲜膜,里面还塞了几张报纸。

      报纸潮了,字迹模糊。

      当最后那层红色塑料袋揭开时,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五个白色药盒,写着盐酸多奈哌齐片。

      袋子最底下还躺着两个被压扁的蛋黄派,包装上沾着暗绿色的苔藓。

      林蔓拿了一盒药走到餐厅。

      林父已经把那碗稀粥喝光了,正用舌头舔着碗底。

      “爸,别舔了。咱们把药吃了。”

      林父把手藏在桌下,摇头:

      “不吃,这是耗子药,你诚心想药死我,好一个人去上海。”

      林蔓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上海是她大学毕业时最想去的地方,她拿到了录用通知。

      可就在她准备收拾行李的那周,母亲突发脑溢血走了。

      父亲在葬礼后变得丢三落四。

      她撕掉了火车票,留在了澜市。

      她以为父亲忘了,可在他坏掉的脑子里,依然残存着当年的愧疚。

      “这不是耗子药,是糖。你吃了,妈明天就从供销社回来了。”

      听到母亲的名字,林父的眼神亮了。

      他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了下去,委屈地撇嘴:

      “骗人,一点都不甜。”

      林蔓拉过圆凳,把头靠在父亲膝盖上。

      小时候她不肯吃药,父亲也是这样摸着她的额头。

      那时他是机床厂的八级钳工,能修好任何东西。

      现在他连塑料袋都打不开。

      “爸,对不起。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吃最甜的糖。”

      林父没有说话,只是那只干枯的大手机械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

      到了晚上,屋里冷得厉害。

      大水把一楼和变压器都淹了,管道透着一股死水潭的寒气。

      林蔓把顾言留下的军大衣披在父亲身上。

      大衣很大,把干瘦的林父整个人裹了进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香。

      她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有顾言的消息了。

      手机屏幕黑漆漆的,像一块墓碑。

      隔壁传来砸墙声。

      三楼独居的王奶奶哭喊:

      “蔓蔓,你家还有吃的吗?我两天没吃热乎东西了。”

      林蔓看着厨房里仅剩的半袋大米,脑子里闪过对面楼找不到消炎药的男人、周小雨泡烂的脚、顾言那句“老区要断电了”。

      她咬了咬牙,拿了两包方便面和一碟生米,用绳子吊了上去。

      “蔓蔓,你救了老婆子的命了。等水退了,奶奶给你包荠菜馄饨。”

      林蔓勉强笑了笑。

      关上窗户,她扶着墙,不知道自己还能大方几次。

      夜越来越深。

      林蔓躺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不敢睡熟。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惊醒过来,赤脚冲进父亲的卧室。

      手电筒亮起——

      林父趴在地上,军大衣散落一边。

      他的右手正死死抠着地板上的一处霉斑,指甲掀开了一半,血在木地板上擦出长长的痕迹。

      “爸!”

      林蔓扑过去抱住他。

      林父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在虚空中乱抓,眼神空洞焦急:

      “找不到了。蔓蔓,找不到了。”

      “找什么?女儿帮你找。”

      “发票。二机床厂的发票。上个月发了三十块降温费,我藏在抽屉里,想给你买那条白裙子,带蕾丝边的。大水把抽屉泡烂了,钱没了,裙子也没了。”

      林蔓浑身僵硬。

      那条白裙子是她十二岁小学毕业时最想要的礼物。

      父亲在车间连加一周夜班,用降温费在百货大楼关门前最后一分钟买回了裙子。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什么都忘了,唯独没有忘记答应过女儿的礼物。

      她放声大哭,把脸贴在父亲冰凉的胸膛上。

      “爸,裙子我买到了。你看,我现在就穿着呢。好看得很。你别找了,咱们睡觉,明天妈就带咱们去公园。”

      林父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笑容。

      “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蔓把父亲抱回床上,用布条包扎好他的手指。

      等她重新回到客厅,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她走到阳台,想要吹吹冷风。

      当她低下头看向楼下时,瞳孔骤然紧缩。

      借着惨白的光,她看见一楼的防盗铁门已经被大水冲开,浊流疯狂灌进楼梯间。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一个下水道井盖被地下水压顶飞,黑色水柱像巨龙喷涌,足有两米多高。

      全城的地底彻底裂开了。

      而在那个方向,正是顾言所在的3号泵站。

      一盏红色信号灯闪烁了两下,随后消失在汪洋之中。

      黑暗中,脚下的楼板又晃动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里熟睡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黑色水面,嘴唇咬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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