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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之辈 黑暗沉甸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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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沉甸甸压在胸口上。
断电后的第一个夜晚,老楼里的气味变得格外清晰。
木质家具长期泡在潮气里散出的酸腐味,混着从楼梯间反涌上来的、带下水道腥臭的泥沙气。
林蔓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林父的卧室门。
她手里握着一柄老式铁皮手电筒,却不敢开。
电池用一节少一节,在摸清这场大雨的底细之前,任何一点亮光都是能保命的奢侈品。
“蔓蔓,蔓蔓。”
屋里传来林父含糊的呼唤,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
林蔓揉了揉发麻的膝盖,摸黑推门进去。
她按亮手电筒,把光束压得很低,只照亮床脚一小块地方。
林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失神。
“爸,我在这儿,没走呢。”
林蔓坐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父亲的肩膀。
林父的双手在被子里一阵摸索,最后准确地抓住林蔓的衣角。
力道大得反常,指关节一节节泛白。
老人家盯着天花板,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像在和谁耳语:
“蔓蔓,你听,墙里有耗子在啃木头。成千上万只,要把咱们的房子咬塌了。”
林蔓侧耳细听。
墙里没有耗子,只有水汽顺着墙面老化的缝隙往上爬时发出的湿漉漉的滋滋声。
那声音很轻,可在绝对的死寂里,像一把小刀刮着人的耳膜。
“没有耗子,爸,是外面的雨声。明天天亮就好了。”
林蔓柔声哄着,手掌机械而规律地在父亲背上抚摸。
这是她两年来练就的本事。
阿尔茨海默症像一把迟钝的锯子,每天都在锯掉父亲的一点脑容量。
起初她会痛苦,会崩溃,会拉着父亲的手一遍遍试图唤醒他的记忆。
后来她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顺着父亲颠三倒四的逻辑编造一个又一个温和的谎言。
她变得越来越冷静,甚至清醒得有些残忍。
直到林父的呼吸重新变得沉稳,林蔓才缓缓抽回衣角。
她走出卧室,关上门,站在阳台的阴影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雨小了一点,变成黏稠的蛛丝,一层层缠在澜市的骨架上。
下方的水位又涨了,原本淹没了一半的车顶此时已彻底看不见,只有几圈淡淡的油污在水面上泛着诡异的光。
忽然,对面的居民楼里亮起一道刺眼的光束。
那是一支强光手电,从五楼的一个窗户里探出来,疯狂地在水面上晃动。
“有人吗?救命啊!我老婆要生了!”
男人的嗓子已经喊得完全哑了,撕裂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水面上撞出刺耳的回声。
林蔓的心猛地一抽。
她趴在阳台栏杆上,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整条街的漆黑高楼里,没有一个人回应。
那些平日里街坊邻里间的热络、买菜时的寒暄,在这一刻全被黑水隔绝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躲在自己的铁门后面,死死守着自己的一缸水、几斤米,任凭那求救声在黑暗中一点点微弱下去。
林蔓咬了咬牙,按亮自己的铁皮手电,朝对面晃了三下。
微弱的光在宽阔的水面上显得有些可怜,但对面那个男人显然看到了。
他急忙把光束转过来,对准林蔓。
“大姐!你家有消炎药吗?或者干净的剪刀?求求你了!”
男人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林蔓推开阳台窗户,扯着嗓子喊回去:
“我没有消炎药!我这里只有半桶干净的水!你让你老婆撑住!社区的皮艇白天刚来过,他们明天一定会再来的!”
她说了谎。
她手里其实还有一盒阿莫西林,是她留给父亲防感染用的。
在这个时候,那一盒药可能就是一条命。
可林蔓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握着手电筒的手指狠狠抠进了肉里。
她把头缩了回来,关上了窗户,不再去看对面那道绝望的光。
她不是圣母。
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灾难里,她只是个要把父亲带出去的女儿。
这种自私让她的胃里一阵阵痉挛,但她没有后悔。
天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白得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林蔓用厨房里仅剩的一点自来水把昨晚的剩粥热了热。
林父今天格外清醒,自己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只是眼神依旧盯着阳台。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
“蔓蔓!蔓蔓在家吗?”
那是周小雨的声音。
林蔓浑身一震,甚至顾不得拿钥匙,几步冲到门口,死死拔开内门的插销。
楼梯间的灯早就灭了,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手电光,周小雨站在拐角下半层的平台上,水淹到她胸口。
她没有坐船,是扎扎实实蹚水过来的。
平日里最爱惜的那头齐肩短发此时黏在脸上,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塑料雨衣,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塑料膜裹了好几层的双肩包。
“小雨!你疯了!你怎么过来的!”
林蔓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穿过铁门缝隙,死死抓住周小雨湿漉漉的肩膀。
周小雨疼得龇了龇牙,却笑得露出了满口白牙。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有些得意地颠了颠怀里的包。
“我从城东一路走过来的。高架桥那边水退了一点,能落脚。到了老区这边没船,我就顺着墙根摸过来的。”
周小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顺着铁门缝隙往里塞。
“拿着。这是我哥从新区药房给我弄到的。盐酸多奈哌齐片,整整五盒,够老爷子吃大半年的了。”
林蔓接过那个包,塑料膜上还带着周小雨体温的温热。
她看着周小雨那双因为在污水里泡了太久而泡得发白、甚至有些溃烂的手脚,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傻愣着干嘛,拿着啊。”
周小雨拍了拍门框,抹掉鼻尖上的雨水。
“我不能多待。我哥在前面的高架桥上等我呢,新区的安置点现在凭户口本领物资,我得回去帮我妈排队。蔓蔓,你听我的,这老区的楼不能待了。水是从下面上来的,这地基迟早要出大问题。只要社区有船来,你背着老爷子立刻走,听见没有。”
林蔓死死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小雨,你回去路上小心,别往深水里走。”
周小雨挥了挥手,转过身,整个人重新没入泛着绿霉的脏水里。
她的个子不高,单薄的背影在宽阔而死寂的黄色水面上显得那么渺小,像一片随时会被浪花卷走的树叶。
林蔓抱着那个装满了药的背包,脱力般靠在门板上。
她缓缓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长了霉斑的地砖上。
在这个连邻居呼救都可以装作听不见的世道里,却总有那么一个傻子,愿意为了别人的一句嘱托,赤脚蹚过大半个城市的污水。
“蔓蔓啊,谁来了啊?”
林父在餐厅里喊。
林蔓急忙擦干眼泪,把药包死死抱在怀里,大声应着:
“爸,没人。是风把门吹响了。咱们继续吃饭。”
她站起身,眼神里少了一丝犹豫,多了一种刀锋般的坚决。
她要活下去,把父亲带出去,哪怕活得再卑微,再像个无名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