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腥味 掩体顶部的 ...

  •   掩体顶部的吊顶彻底垮了。先是发出一声沉闷的、类似骨头折断的声响,紧接着是大量石膏粉末混合着黑水如瀑布般倾泻。安杰甚至没来得及抬头,那股带着下水道腐臭味的水汽就瞬间挤满了这个空间。

      没有争执,没有惊恐,这种灾难的发生平静得像是一场早已预料的落幕。

      安杰率先站起身。他的动作极慢,每动一下,关节处都发出枯枝折断的咔哒声。他走到铁门旁,伸手一推——门轴已经锈死,但他没用力撬,只是用肩膀顶住门板。那道缝隙里传来了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咕噜声,那是整栋楼都在被水浸泡后,内脏深处发出的呻吟。

      林蔓站在原地。她看了一眼那本账本。账本的封面上,那枚纯铜书签在暗处闪着微弱的冷光。水已经漫过了桌腿,账本的一角开始卷曲,像一具正在缓慢溺死的尸体。她走过去,动作迟缓地拿起书签,把它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账本她没动。周小雨的那些字,已经在这场水灾里彻底烂成了浆糊。

      他们离开了掩体。他们没有路,只能贴着墙壁,爬向通风管的破口。这是一个极度艰难的过程。林蔓的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痕,血混合着地面的污泥,凝成了一层厚厚的壳。那种痛感早已变得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这栋楼曾是这一片的“救援中转站”。他们爬入楼道的瞬间,视线被无数被翻开的抽屉、被劈碎的木质柜门所占据。这里曾经发生过整齐有序的撤离。货架是空的,墙上的储物格被粗暴地撬开,连最角落的过期饼干碎屑都被人舔舐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暖气管道里的存水,都被人用尖锐的器皿钻孔取走,只剩下满地的铁屑和干涸的血迹。救援队撤走时,留下了这栋空空荡荡的躯壳,连一丝生机都没剩下。这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掏空腹腔的巨人,只剩下外皮。

      管道井里没有光。林蔓的手撑在管道内壁,触感是那种潮湿的、滑腻的、类似于腐烂生物皮膜的材质。那种饥饿感已经进化成了一种幻觉。林蔓感觉自己的胃袋正在和脊椎摩擦,每挪动一寸,那种空虚都在吞噬她的思维。她机械地重复着顾言的动作——在转角处停顿,用左手试探上方管道的稳固性,右手扶着右侧的钢管。这是模仿,也是唯一的导航仪。

      就在他们爬到管道交叉口时,安杰停住了。他靠在锈蚀的镀锌板上,呼吸急促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鼠。他那只受伤的手,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划拉着。他盯着那一处墙角。那是由于长期渗水,外墙皮早已成片脱落。墙纸层、腻子层和水泥层剥开后,露出了里面发酵已久的木质纤维和腐烂的填充物。那是这栋楼里,最后一丝可以被称之为“生物质”的东西。没有饼干,没有罐头,只有这些在黑暗中滋养了霉菌的废弃物。

      安杰伸出手,抠下了一小块。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坨发了霉的、黑绿色的糊状物。他不假思索,直接塞进嘴里。林蔓停住了。她看着安杰的动作,喉咙深处那种干草堵塞般的灼烧感在疯狂叫嚣。安杰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他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着林蔓,嘴角粘着一抹黑绿色的残渣。那种眼神里没有羞耻,没有尊严,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冷漠。

      那一刻,林蔓所有的理智与模仿,彻底崩塌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那块潮湿的腐烂层上狠狠抠挖。她抠下了一大块混合着泥浆、腐朽胶水和霉菌纤维的东西。那东西腥臭得让她想吐,但当它进入口腔时,那种卑微的满足感瞬间填满了她所有的感官。她吞咽着。那不是食物,那是这栋大楼残留的最后一点代谢物。她吞下去了。吞咽结束后,林蔓感觉自己的胃部出现了一种剧烈的痉挛。这种痉挛比饥饿更难熬,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肠道里蠕动。她蜷缩在狭窄的管道里,大口喘息,那种顾言式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还要。”

      安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蔓没说话。她继续抠挖墙壁。墙皮很软,像一层坏死的皮肤,只要一用力,就能撕开一大片。她抓起那些湿烂的纸浆,塞进嘴里,甚至不管里面是否夹杂着建筑废料或钉子。她想起了顾言。顾言抽烟时,指尖夹着烟,眉头微皱,看一眼表,说“蔓蔓,再等十分钟,这个方案就能定下来”。她把手按在胸口,模仿着那个动作。但她的手背上全是那种灰绿色的霉斑和黑泥。她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模仿着那个姿势,可这个姿势在此时此刻的管道里,显得如此荒谬而可悲。她是一个披着死人外壳的、靠吞噬建筑残骸维持生存的异类。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痛苦。但她没动,她只是继续抠挖墙皮。

      时间似乎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蔓终于停住了。她感觉到一种恶心,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她的身体在拒绝这种所谓的“食物”。她剧烈地呕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干呕带来的抽痛,眼角渗出混杂着污泥的泪。

      安杰靠在那里,手还在做那个理平的动作。嚼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嚼一口,停一下。林蔓看着他,分不清他是在吃墙皮,还是在吃别的东西。

      “书签还在。”

      林蔓说。嗓子破了,声音像砂纸。

      安杰转头看她,眼睛半睁着,瞳孔里黑洞洞的。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从地底下透上来。

      林蔓把手搭在膝盖上,想学顾言那个姿势,手指不听使唤。她就使劲压着,压到指节发白。

      外面的世界依旧没有声音。但这栋楼在变。它在下沉,在腐烂,在消化他们。水面在升高,这栋建筑的“腹腔”,这些管道、夹层、检修通道,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漏斗。他们就像是两块淤泥,被挤压着,一点点往高处移。林蔓闭上眼。她不去看安杰,不去想那块墙皮的味道,不去想那本烂掉的账本。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模仿的动作,在这潮湿、腥臭、腐朽的管网深处,守着那一息尚存的呼吸。

      风又来了。凉,从管道缝里钻进来。她姿势像顾言,但已经不是了。账本没了。书签还在。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铜的,凉,硬。她攥紧它,把自己沉下去。

      她低下头,水又涨了一点。她撑起来,又抠了一块墙皮。腥的。嚼。没表情。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