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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漫长 不知道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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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饥饿和疲惫已经把时间揉烂了,变成一团分不清形状的东西,塞在掩体的每一个角落。
林蔓抱着账本,半睡半醒地靠在墙边。她做了很多梦,又像什么都没梦见。那些熟悉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在她面前停留一会儿,又重新退回去。没有告别,也没有解释。
她睁开眼的时候,安杰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头低着,肩膀微微塌陷,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木偶。
林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安杰正在重复一个动作。
很慢。
很轻。
那只垂在膝盖上的手正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第二个关节。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林蔓看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是郝明轩思考的时候最常见的动作。
以前在工作室里,每当图纸出现问题,或者结构计算卡住,郝明轩就会这样摸自己的手指。
安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
或者说。
已经长在身体里了。
林蔓没有出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账本。封面已经起毛,边缘卷曲,纸张被潮气侵蚀得发软。她伸出手,慢慢抚过封面上的划痕,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张脸。
那是周小雨的账本。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已经记不清周小雨写字时握笔的样子了。
她还记得那些字。
记得那些数字。
记得那些标注。
却想不起周小雨低头写账时的神情。
林蔓怔住了。
她把账本翻开,停在那页写着“活着见”的地方。
那个被水洇坏的洞还在那里。
她把指尖轻轻按上去。
洞还是洞。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那个洞补起来。
于是她从空白页边缘撕下一小块纸,小心翼翼贴到后面,又用指腹一点一点压平。纸太薄,沾不住,她压了很久,边缘还是翘着。
她继续压。
继续抚平。
像安杰抚平图纸一样。
压了很久以后,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做和安杰一样的事。
修补一个已经无法修补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补不住的洞。
没有再动。
安杰那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声音。
沙。
沙。
沙。
林蔓抬头。
安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下去了。他正用手指在地上的灰尘里画线。
一道。
又一道。
横线。
竖线。
斜线。
反反复复。
没有规律。
又像有规律。
林蔓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某种结构图。
是郝明轩画过无数次的那种结构图。
安杰画得很慢。
画到一半又擦掉。
擦掉以后重新画。
重新画到一半又停下来。
他的手一直在抖。
地上的线条也歪歪扭扭。
早已失去了原来的精确。
可他还是画。
像一个已经忘记语言的人,还在固执地写字。
林蔓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线条出现在灰尘里。
又消失。
再出现。
再消失。
直到最后。
安杰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团凌乱的线。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掌,把所有痕迹全部抹平。
灰尘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留下。
他盯着那片空白。
忽然轻声说:
“想不起来了。”
林蔓没说话。
安杰也没有继续解释。
他只是看着地面。
看着那片已经被抹平的灰。
像看着某个刚刚死去的人。
掩体重新陷入安静。
比之前更安静。
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林蔓把账本重新抱进怀里,蜷起身体,把下巴抵在封面上。账本还是硬的,凉的,和以前一样。
安杰重新靠回墙边,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握着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
郝明轩不在了。
顾言不在了。
周小雨不在了。
父亲也不在了。
可那些人的动作还在。
那些人的习惯还在。
那些人的影子还在。
他们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林蔓和安杰身上,落进骨头缝里,怎么拍都拍不掉。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黑暗里只有两道微弱的呼吸。
一个快一点。
一个慢一点。
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