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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过滤 掩体里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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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体里的时间失去了刻度。没有光,没有风,空气中悬浮的灰尘仿佛在重力的拉扯下彻底静止。
林蔓靠在墙角,那种饥饿感已经从最初的绞痛,蜕变成一种彻骨的虚空。她觉得自己的内脏正在缓慢地萎缩,像一块被风干的橘皮。胃已经不叫了,空着,木着,像不属于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全是灰。她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整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这本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当指尖触到鬓角时,她停住了。她感觉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大拇指不自然地扣在指节下方,这是顾言每次在阳台点烟前,习惯性确认打火机位置的动作。
她在那一瞬间惊觉,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被记忆“接管”。她想把手放下,可手臂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她将那只手缓慢地移到下颌线旁,指尖虚悬着,像是在虚空中摩挲着并不存在的烟草。
她感到一阵战栗,从脊椎直冲脑门。她把手收回来,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不是她的。是顾言的。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手还是那个姿势。
坐在对面的安杰,同样陷入了一种机械的僵化。他缩在墙角,那只被纸条包扎得歪扭的手,正反反复复地在地面的水泥灰上摩挲。
他不是在清理,是在“理平”。就像以前在工作室里,他习惯于将郝明轩画好的每一张设计图纸的四个角,一遍遍地抚平,确保没有任何褶皱。哪怕现在的他连坐直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手指依然在地面上推演着那些曾经的动作。
那只伤手上的结扣早已松脱,纸条耷拉着,但他依然在空气中用指尖比划着那个“系结”的弧度。他的眼睛盯着虚空,那双涣散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通过这种重复的动作,试图将已经破碎的秩序一点点缝补回那个早已不在的人身上。
他的手在水泥地上划拉,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又抚平,又划。反反复复。水泥灰被推来推去,堆成一小撮。他看着那堆灰,用手指拢了拢,又摊开。
“冷吗?”
林蔓的声音在掩体内显得异常遥远。
安杰没有回头。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抚平图纸”的动作,手指在地面上反复横扫。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类似哨音的震颤,像是风灌进裂缝。又像是他在哼什么调子。没调子,就是气流。
林蔓没再问。她靠着墙,闭着眼,听那个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刷子刷过纸面。她想起顾言翻图纸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沙沙的,很轻。他翻图纸的时候不说话,眉头皱着,拇指按着纸边,翻过去,按着,再看。
她坐在旁边看书,两个人都不说话。那时候觉得闷。现在想听,什么都听不见了。现在安静了,只有安杰的手指在地上划,沙,沙,沙。
她听着那个声音,数了一下。一划,两划,三划。数到十几划的时候忘了,从头数。数着数着,自己也伸出手,在地上划。她划了一道,看着那道白痕,又划了一道。两道。三道。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伸出去,划。停不下来。
林蔓闭上眼。她模仿着顾言冷静的思考方式,去分析目前的坐标,去计算生存几率。她试图像他那样,用指节轻轻叩击大腿来盘点物资。
叩、叩、叩。
她的动作迟缓而僵硬。那种模仿让她的心脏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她能感觉到,她越来越像是一个被塞满了顾言动作碎片的空罐头壳。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是林蔓,还是顾言留下来的一个东西。
她把手指蜷起来,不敲了。敲也没用。物资早没了,坐标不用算了,哪儿也去不了。
她只是停不下来。手指还在敲,轻轻的,叩,叩,叩。像有人在敲门。没有人。她把手按住,用力按在膝盖上,不让它动。手指抖了一下,不动了。她松口气。过了几秒,又开始敲。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手指掐着另外一根手指,疼。手指不敲了。
掩体内依旧死寂。林蔓感觉自己的耳鸣变得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蚊虫在颅腔内振翅。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试图去遮住耳朵,但手抬到一半,又僵硬地转了个弯,改成了一种顾言用来撑住额头的支撑姿势。她的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抵住太阳穴。
这个姿势让她感到一种虚假的安慰,仿佛顾言还在那里,正在为那堵裂开的防洪墙头疼。她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很沉,很稳,说蔓蔓,这个结构不对。
她知道不对。什么都对过。她没睁眼,维持着那个姿势,把额头撑在手心里。手心里的汗黏糊糊的,贴在太阳穴上,凉的。她想起顾言的额头也是这样,凉,干燥,没有汗。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外,贴在额头上。不像。又翻回去。都不像。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膝盖上。额头空了,风灌过来,凉飕飕的。她又把手抬起来,还是撑着。不撑难受。她撑着,闭着眼,听安杰那边的动静。
安杰那边,那道反复摩挲地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他终于停下了,整个人瘫倒在墙面上,那只手软塌塌地垂下,却依然保留着那个虚握着什么东西的姿态,那是他握着郝明轩手腕的姿势。他的手指蜷着,弧度不大,手心朝上,像托着什么。没有东西。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搭在膝盖上。还是那个姿势,手指微微收拢,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
他的眼睛半睁着,盯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伤,指甲裂了,结着黑红色的血痂。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只手,摸了一下,缩回去。又摸一下。他想起郝明轩的手,凉的,指节很长,指甲剪得很平整。他摸过很多次。在医院里,在家里,在这栋楼里。每次摸的时候,郝明轩都不动,让他摸。现在他想摸,摸不到了。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茧,有泥,有干了的血。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直,又蜷回去,再掰直。像在数。数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了。他看着小指,小指上有一个疤,是以前裁纸刀割的。郝明轩给他包扎的,包得很好,结打得正中间。他摸了摸那个疤,把手指蜷回去。手搭在膝盖上,不动了。
他们就像是两具被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在死寂的废墟里,扮演着两个已经消失的人。
林蔓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层死皮因为缺乏水分而微微开裂。她再次抬起手,将手背贴在脸颊上,缓慢地蹭过,那种冰冷粗糙的触感,像极了顾言大衣袖口上的磨损感。
她没有哭。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静静地维持着那个模仿的姿势,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轻,一点点变空。她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被水泡过,晒干了,卷着边,一碰就碎。
风不知道从哪儿灌进来,很小的风,吹在脸上,凉。她缩了缩,没躲开。风一直吹,她就不缩了。
安杰的手指在黑暗中又勾动了一下,那是在梦里为郝明轩系布条的最后一道结扣。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绕了一个圈,拉紧,然后垂下去。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也许说了什么,声音太小,被墙吸掉了。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头歪着,脖子没力气。他的手指还蜷着,没松开。
林蔓看着安杰,看了很久。安杰没动。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的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墙角往上延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是一道裂缝。她伸出手指摸了摸,凉的,硬的。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为什么要蹭。裤子上全是灰,越蹭越脏。
她把手放回口袋,摸到铁皮,摸到罐头盒的边缘,利的那一面。她用手指按了按,没割破。她把手抽出来,看着指尖,有一个浅浅的白印。她盯着那个白印看,白印慢慢消了。她又把手伸进去,按了一下。白印又出来。她反复了几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都在等待,而是在等这副躯壳彻底失去模仿的能力,等那些残存的记忆像灰烬一样,在这真空的掩体内,被彻底抹平。
林蔓把账本从怀里拿出来,翻开。字迹已经很淡了,有些页粘在一起,撕不开。她没有硬撕。她把书签取下来,放在手心里,铜的,凉的。店徽的纹路模糊了,磨平了。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纹路,摸到书本的形状,摸到书脊,摸到翻开的那一页。她摸了好几遍,把书签放回账本里。她把账本合上,贴在胸口。硬的,凉的。她闭上眼,安杰也闭上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水不滴了,风不叫了。什么都没有。但账本还在,书签还在,安杰还在对面。她还在喘气。安杰也在喘。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一个快些,一个慢些。都不说话。
她把账本抱紧了一点,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封面磨毛了,起了毛边。她的指腹蹭着那些毛边,一下一下,很慢。
安杰那边没有声音了,他的手指也停了。
两个人都停了。
掩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隔着一本账本,一枚书签,几个再也系不好的结。
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