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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水青蛙 那一夜林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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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林蔓几乎没有合眼。
窗外的雨声从粗重的噼啪声变成了沉闷的轰鸣,像一辆不知疲倦的巨型洒水车,推着浓稠的夜色,在澜市上空反复碾压。
林蔓合衣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耳朵死死揪着客厅里的动静。
两点一过,客厅里传来塑料纸摩擦的沙沙声。
她翻身坐起,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被雨水折射得支离破碎的橘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佝偻的轮廓。
林父蹲在墙角,用双手使劲抠着白天林蔓接满水的塑料桶。
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个红色塑料袋,正笨拙地试图把袋子套在水桶上,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爸,你干嘛呢。”
林蔓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林父吓了一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铁皮饼干盒抱得更紧。
他指着水桶,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认真,压低声音说:
“蔓蔓,要涨潮了。咱们得把粮食包好,不然海水倒灌进来,地里的庄稼就全死绝了。”
林蔓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年斑、指甲缝里带着干涸泥沙的手,鼻尖猛地一酸。
两年前母亲走后,父亲的脑子里就建起了一座迷宫,他把自己锁在里面,偶尔以为自己是个十几岁的放牛娃,偶尔又以为自己活在某个连绵不绝的灾荒年。
“爸,没有涨潮,这是咱们家的水桶。”
林蔓强撑笑脸,伸手去拿塑料袋,摸到父亲的手指,像冰块一样凉。
她拉着父亲站起来,试图把他引回卧室。
可林父今晚格外执拗,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板上。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说:
“不对,你听,海牛在叫呢。每年发大水,海牛就在海底下叫,一叫就要死人。”
林蔓侧耳听去。
窗外的雨幕中,除了哗哗的水声,确实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沉闷的嗡嗡声。
那声音极大,极远,像几十台重型卡车同时闷着油门,震得老旧的铝合金窗框发出细微的共振。
那不是海牛。
那是城市深处的巨型抽水泵在超负荷运转。
顾言说过,澜市有四个地下大泵站,如果连它们都发出这种濒死的死嚎,说明地底下的水压已经到了临界点。
林蔓好不容易把父亲安抚着躺下,又给他盖了两层厚被子。
等她重新回到客厅时,借着微弱的光,她发现大门口的瓷砖有些异样。
她走过去蹲下身。
防盗门的缝隙里,正有一股亮晶晶的液体,像十几条细小的水蛇,无声无息地顺着门槛往客厅里爬。
林蔓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不是干净的雨水,是黏腻的、带着腥臭味的黄泥水。
她们家住在这栋老式居民楼的二楼。
水已经漫到一楼半了。
林蔓猛地站起身,冲到阳台往下看。
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白天的黄色河流已经变成了齐腰深的泥潭,原本停在路边的几辆小轿车,只剩一半的车顶在水面上漂浮,像一只只垂死的铁皮乌龟。
水面上密密麻麻漂着塑料袋、烂菜叶和泡沫箱,翻滚着泛起白色的泡沫。
最可怕的是,水面没有任何波浪,它平静得像一锅正在慢慢熬煮的浓汤,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沿街商铺的招牌。
隔壁王哥的便利店,那盏红绿相间的LED招牌已经浸在水里,发出滋滋的漏电声,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绝望像冬天的冷风,顺着林蔓的脚底板一路往上钻。
早上六点,天根本没有亮,只是从浓稠的黑变成了压抑的铅灰。
没有鸡鸣,没有汽车喇叭声,整个澜市老区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水下坟墓。
林蔓家断水了。
拧开水龙头,里面只发出一阵难堪的空喘声,最后滴出两滴带着铁锈的红水。
幸好昨晚接了四大桶,省着点用,应该能撑几天。
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断断续续的。
林蔓试着给顾言发了十几条短信,全部显示发送失败。
她又拨了周小雨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刺耳的盲音。
八点多,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有人吗?二楼的主人,在家吗?”
林蔓跑到门边,拉开内门。
隔着防盗铁门,她看到楼梯间里站着两个穿橘红救生衣的年轻人,水已经淹到他们的胸口。
他们推着一个大塑料盆,盆里放着几袋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
“社区的。”
领头的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登记一下,家里几口人。有没有行动不便的老人。有大巴车在前面的高架桥上接人,市里组织疏散,第一批。”
林蔓心里一喜。
“两口人。我爸有老年痴呆,走不了路。我们现在就能走吗?”
年轻人低头在水淋淋的夹子上划拉了一下,叹了口气。
“大姐,老人家走不了路可麻烦了。冲锋舟不够用,大巴车只能停在高架桥那边,从这儿过去得蹚两条街,水最深的地方到脖子。你要是能背着他蹚水,我现在就给你排第一批的车票。要是不能,就只能在家等第二批的冲锋舟。”
林蔓看了一眼那泛着恶臭的黄水,心凉了半截。
父亲现在受不得惊吓,把他泡在冷水里蹚两条街,他的精神会彻底崩溃。
“第二批什么时候来?”
年轻人摇头。
“不好说。城北的隧道塌方了,外面的救援进不来。我们现在把捞出来的冲锋舟全紧着医院和养老院用。大姐,你要是留下来,就把这水和面收着,千万别去一楼,地基不稳,随时可能塌。”
年轻人塞进来两包方便面和一瓶水,转身就往三楼走。
林蔓看着那两包面,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周小雨。
书店地势低,只有两层,一楼还是下沉式结构。
林蔓顾不得许多,抓起手机跑到阳台,扯着嗓子对正准备离开的社区小伙喊:
“小伙子,帮我看看街角那家新华书店。里面有人吗?”
水里的年轻人回过头,大声喊:
“那边一楼全灌满了。早上我们划皮艇过去看过,门锁着呢,里面应该没人。大姐,管好你自己吧。”
林蔓死死抓着阳台栏杆,指关节发白。
没人,说明周小雨昨晚打烊后回了自己家。
周小雨家住在城东的新区,那边地势高,应该比老区安全。
想到这里,林蔓稍微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变成了漫长的受刑。
雨依旧在下,只是换成了无声无息的闷雨。
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百分之百,墙壁上开始往下淌水,雪白的墙纸一片片卷曲、发霉,散发出让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林蔓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发霉的衣物扔掉,把大米淘洗干净,用仅剩的一点液化气煮成稀粥。
林父的状况越来越糟。
断了药,他的认知能力断崖式下跌。
他不再闹着包粮食,而是整天坐在床沿上,直勾勾盯着窗外。
“蔓蔓啊。”
林父突然拉住林蔓的衣袖,眼里多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爸,怎么了?”
林蔓放下手里的活。
“你妈呢。”
林父的声音很轻,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你妈说去供销社买碱面,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外面下这么大雨,她没带伞啊。”
林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母亲走了两年了,可在父亲残存的记忆里,她依然是那个下雨天没带伞的妻子。
“妈在路上呢,雨太大了,她躲雨呢。”
林蔓强笑着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爸,你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米粥。”
林父摇头,转过脸去,继续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第四天傍晚,断绝许久的手机信号突然跳了一下。
虽然只有微弱的一格,但林蔓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几十条微信提示音像急促的枪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大半是顾言发的,全是前天和昨天的。
“蔓蔓,千万别下楼。”
“城北引桥塌了,救援大巴翻了,千万别坐大巴。”
“我在3号泵站,这里安全,别担心我。”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老区要断电了,把充电宝充满,等我。”
林蔓还没来得及回神,头顶的日光灯突然剧烈闪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那抹微弱的橘黄灯光瞬间熄灭。
不仅是她家。
林蔓冲到阳台,只见老街两旁的高楼,在几秒钟之内成片成片地陷入黑暗。
原本在黑暗中唯一能给人带来安慰的城市霓虹、路灯、万家灯火,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全部抹去。
世界突然变得极大,又极小。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和耳边永远停不下来的暴雨声。
“啊——救命啊——”
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被沉闷的水声死死压了下去。
林蔓站在阳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台已经没有信号的手机。
黑暗中,她感觉到脚下的水泥地板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条巨大的鲸鱼在水底翻了个身。
她知道,这不是错觉。
地底下的土壤已经泡烂了,这座城市的地基,正在慢慢松动。
而她和父亲,就像两只被关在坛子里的小青蛙,看着水面一点点漫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