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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残骸 水是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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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黑色的,沉得像铅。郝明轩沉下去了。他缓缓地被那间满是裂缝的隔间,拥入了怀里。
水位已经淹没到了安杰的下巴,他仰着头,在那股近乎溺亡的窒息感中,依然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但他怀里空了。那种重量的消失,比刚才郝明轩攥着他时,要沉重好几倍。安杰觉得自己的胸口也空了一块,像被人活生生挖走了什么,不疼,就是空。
“安杰,上来点。”
林蔓的声音在风雨的轰鸣中显得支离破碎。她紧紧贴着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铁门框,那是整个隔间里唯一还保持着一点点高度的地方。她的脚趾抠着门框边缘,指甲嵌进铁锈里,不敢松。
安杰没有动。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水底。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混杂着碎石、木屑和泥浆的黑水,以及郝明轩那个曾经因为偏执而被打得无比完美的结扣,现在正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像是一朵在深渊中盛开的、凄凉的花。布条散开了,一边长一边短,在水里飘着,像一只断了的翅膀。
“他……还没系好。”
安杰突然开口,声音空洞得像是从风箱里漏出来的风。他的嘴唇发紫,牙关在打颤。水太冷了,冷到他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
“安杰!”
林蔓大喊,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撕裂感。她伸手去拽他,指尖却只摸到他冰冷、湿透的衬衫。布料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她又伸了一下,这次攥住了他的袖口,使劲往回拉。安杰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但没有动。
安杰僵硬地转过头。他那双眼睛里,现在连光都寻不见了。他看着林蔓,又看向那不断灌入废墟的雨水。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圆周里,有些东西被彻底带走了。他不再去试图捋平那并不存在的袖口,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掌心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具皮包骨头的体温需要他去维护。
他慢慢地在水中移动,那动作迟缓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水没过了他的脖子,他踮着脚,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在水里摸索。他没有去救自己,也没有去管那个裂缝,而是摸索着寻找那具已经开始变凉的身体。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郝明轩冰冷的脊背时,他把郝明轩拉起来了一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郝明轩的肩胛骨上,在那片漆黑的水底,在那足以压碎骨头的冷意中,他安静地承受着这一切。水面冒了几个气泡,咕嘟,咕嘟,然后没了声音。这种安静,比台风的肆虐更让人窒息。他闭着眼,额头贴着郝明轩的额头,像是在听一个永远不会再有回音的声音。
“林蔓,你说,”安杰声音闷响,“如果我当时硬要带他离开这儿,是不是……”
他没说完。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答案。带不走的,从郝明轩的腿烂掉那天起,他就带不走了。
“没如果。”
林蔓死死抵着门框,她的喉咙里塞满了咸涩的雨水。她不想听,不能听,她必须在这场窒息中保持一点点理性,如果安杰彻底放弃,那这最后的一点空间也会成为他们的墓地。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生前一直在想那个结构,”安杰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诡异的执念,“他一直想知道,要是墙再歪五度,这地方会不会塌。”
他把头从水里抬起来,大口喘气,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没擦。他看着那堵即将崩塌的承重墙,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他知道了,”安杰轻声说,“他现在知道了。”
他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手指,在水下,在那片满是残渣和污泥的墙面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他不是在写字,也不是在画图,他是在用指甲,在那面剥落的墙皮上,刻下郝明轩曾经对他讲解过的结构图。一遍,两遍,十遍。指甲崩断了,指尖露出粉色的肉,血从裂口里涌出来,糊在墙上,又马上被水冲淡。他没有停。他画了又画,把手指插进墙缝里,用力抠,把碎渣从墙体里抠出来。直到那十个指头血肉模糊,直到那墙面被他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绝望的痕迹。墙上全是血,红的,被水一泡变成淡淡的粉色,顺着墙皮往下淌,淌进黑水里,看不见了。
林蔓看着这一幕,她想阻止,但她张不开口。她只能看着安杰在那片灰暗中,用这种自我伤害的方式,将郝明轩的残影钉在这栋即将坍塌的大楼里。他是在留纪念,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能离开的理由?不,他在赎罪。因为活着的人,往往比死去的人更痛。
林蔓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一下,身体往水里栽了一截,又赶紧抠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水,看见自己的脸在水面上晃,模糊的,惨白的,像一张纸。
“我系不好了。”
安杰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眼神里的秩序感终于彻底归于虚无。他颤抖着,试图去整理自己的衣领,但那衣领早已烂得没法看了。他颓然地滑入水中,那双充满洁癖的眼睛,终于在那滩黑水里,再也无法映照出任何整洁的东西。他整个人往下沉,水没过了他的下巴,他没挣扎,就那样让自己沉。
林蔓感觉到脚下在剧烈摇晃,整个楼层的重心已经发生了偏移。她知道,这间屋子顶多再撑半个小时。
“安杰,”她咬着牙,强行将自己的思绪从那些残骸上拉回来,“起来。我们还要上去。”
“上去哪?”
安杰看着天花板。那里只有不断渗漏的雨水和断裂的电线,哪有什么天?哪有什么明天?他的声音里没有力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去通风井。”
林蔓推了他一把。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种力气来源于一种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虽然顾言不在了,小雨不在了,郝明轩也不在了,但她还站着。只要她还站着,这具身体里就还有那种沉重的本能。
她的手掌按在安杰的肩上,使劲推。安杰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求生的渴望。他只是机械地跟着林蔓的动作,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任由她拽着,往那道并不存在的希望之处挪动。他的脚在水底划动,碰到了碎石,他没避开,踢着往前走。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动作显得如此笨拙而滑稽。林蔓拖着他,脚下是冰冷的淤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再踩。安杰跟在后面,他的眼神空洞,那只流血的手在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他还在试图去“摸”什么。那是他在摸郝明轩的脉搏,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动作。他的手指每到一处,就在墙上留下一小块血印。那是一张“死亡地图”。
随着他们的移动,整间屋子里布满了斑驳的血点。那是安杰在用自己的血,为这个已经死去的房间,最后一次“装饰”。林蔓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全是红手印,一个挨一个,像一排沉默的记号。
“别看了,”林蔓拽着他,声音带了哭腔,“安杰,别看了,往前走!”
她害怕他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他回头,他看到的就是那个沉入水底的郝明轩,就是那个永远打不好的结,就是那个梦里充满阳光的工作室。而这一切,都已经碎了。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但她没有停,继续往前拽。
台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声巨大的撕裂声不仅是来自风,更是来自这栋建筑的骨架。一根承重柱在他们身后缓缓开裂,发出那种类似于巨兽咆哮的声响。碎渣从头顶掉下来,砸在水里,噗通噗通。
安杰突然停了下来。他看着那个正在崩裂的承重柱,看着那被他刻满结构线的墙面,仿佛看到了郝明轩最后看着这个世界的样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蔓蔓。”
他突然唤了林蔓一声,语气里竟然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你先走。”
“你疯了?”
“他还没结好,”安杰指着水下,指着那沉入深渊的郝明轩,“我得把它理完。”
他的手还指着,指尖的血滴进水里,晕开一小圈红。
这一刻,林蔓终于崩溃了。她冲过去,狠狠地给了安杰一巴掌。那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打得安杰的头歪向一边。手掌又麻又疼,像是打在了墙上。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不在了!”
林蔓对着安杰的耳朵嘶吼,泪水混合着雨水从脸上冲刷而下。
“你理谁的结?郝明轩已经没了!这里没结了!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两个了!你还要留在那吗?!”
她的嗓子喊破了,声音尖得刺耳,在风雨里却还是显得很小。
安杰的头歪着,脸上有一个清晰的指印。那一巴掌很响,但在台风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卑微。他慢慢回过头。他看着林蔓。林蔓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颜色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痛苦,她那只打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这一巴掌不仅打醒了安杰,也打碎了林蔓维持的冷静。她崩溃了。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的整理者,不再是那个排着顺序的幸存者,她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孤独的幸存者。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站在水里边抖边哭。
安杰看着林蔓,在那双破碎的眼睛里,他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属于他自己的影子。是的,他不能死。不仅因为他还要活下去,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像他一样支离破碎的人,正在等着他去拉一把。
他那双布满血迹的手,缓缓地抬起来,颤抖着,落在了林蔓的肩膀上。
“……对不起。”
他低声说着,声音哽咽,眼泪混着墙上的灰尘,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污浊的痕迹。他没有再去看那个水底,没有再去看那个结。他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死死抓住了林蔓的衣服。
“走。”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
“去哪?”
林蔓哽咽着问。
“活下去。”
他抓着林蔓衣服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他们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已经成了坟墓的房间,背对着那个沉入了水底的郝明轩。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这场即将毁灭一切的台风中,在那栋不断下沉的建筑里,迈向了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未来。
水还在涨。雨还在下。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他们两人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郝明轩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个“家”,还在他们心里颤抖着,还在那盏快要灭的灯火里,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
他们一步步迈入黑暗。不再回头,不再系结,不再去确认那声敲击。因为他们知道,哪怕世界已经崩塌,只要有一个人还在身边,那种被摧毁的秩序,终将会在废墟的缝隙里,长出新的残骸。
这一夜,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他们余生的眼泪,都流进这汹涌的黑水里。
他们迈出了那扇铁门。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蔓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她什么都没带走。她什么也不想带走。因为那些带走的东西,只会让他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每一个午夜梦回时,被活活地窒息而死。
没有声音了。只有风,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三个曾经试图在这个地狱里建立秩序的人,唱响了最后的挽歌。
他们走入风雨。
回家吧。
那是郝明轩最后的话。
也是他们这一辈子,听过的最残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