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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馈赠 通风井底部 ...

  •   通风井底部的黑暗中,只有风声像针一样扎着人的耳膜。安杰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手还在无意识地去够那面墙。他需要那种触感,那种郝明轩曾经让他感知到的、关于结构的、坚实的触感。他摸到的只有湿软的墙皮,和一点点从上方掉落下来的碎屑。

      林蔓靠在角落里,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她想起周小雨,想起那天在书店门口分别时,周小雨笑着说“等雨停了再一起开店”。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雨再也不会停了。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头顶的黑暗里砸下来。不是规律的敲击,是什么重物从通风井上方的空隙坠落,砸进了杂物堆。声音很钝,像一袋水泥摔在了电机上。

      安杰猛地抬头,脖子咔地响了一声。他听了一会儿,不是铁皮碰撞,是某种填充物在压力下破裂的闷响。他拖着身体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膝盖磨着碎石,裤腿早就烂了,布料刮在锐利的断茬上,他感觉不到疼。那堆废弃电机歪歪斜斜地摞在墙角,上面盖着一层黑泥,混着铁锈和碎玻璃。他扒开几块碎砖,手插进泥里,指甲抠到硬物。是一块铁皮,被挤压得变了形,边缘卷起来,割了他一下。他没缩手,把铁皮扒开,后面滚出一个罐头。铁皮的,标签早就烂没了,只剩一层发黄的胶。罐头旁边还有一个软塌塌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半包灰扑扑的东西。

      他认出来了,这是压缩饼干。密封袋上有印刷字,磨得看不清了,但形状没错。安杰盯着那个罐头和饼干,没有马上拿。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怕。怕这只是幻觉,怕一伸手就摸到一滩烂泥。他用那只流血的手指戳了戳罐头,铁的,凉的,硬的。又捏了捏密封袋,里面的饼干碎成渣了,沙沙响。是真的。

      他回头看林蔓。林蔓靠在墙根,头仰着,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干了的血痂。他没叫她,先把东西拢到身边,坐回去。

      “林蔓。”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林蔓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用膝盖推了一下那个罐头,罐头在地上滚了半圈,碰到林蔓的脚。

      林蔓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定在那里,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弯下腰,把罐头捡起来。她没说话,把罐头翻过来看了看底,又把密封袋拎起来,对着裂缝里漏进来的光看。饼干碎成渣了,密封袋角上破了一个口子,水渗进去一点,泡湿了一小坨。她把密封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撕开。

      安杰从旁边捡起一块碎铁片,撬罐头盖。盖子锈死了,撬了好几下才撬开。里面是肉色的,灰灰的,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他用手指挖了一块,先递给林蔓。

      林蔓没接,自己从密封袋里掰了一块饼干渣,塞进嘴里嚼。嚼了几下,咽了,又掰了一块,才伸手接过安杰递过来的肉。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着漏进来的风,一口一口把那点东西分完。林蔓把密封袋里剩下的碎渣倒在手心里,一半给安杰,一半自己吃了。安杰把罐头里剩下的油水喝了一口,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

      水还在从头顶往下滴,滴答滴答,砸在他们脚边的泥水里。林蔓靠在墙上,闭着眼,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点饼干渣。

      吃完后,林蔓把罐头放在天花板下面,用那少得可怜的滴水接了半盒水,递给安杰。安杰接过来,手指还在抖,他们像两只在这地狱缝隙里苟延残喘的蝼蚁,在台风的咆哮声中,完成了这顿最后晚餐。

      安杰把空罐头盒放在身边,那个盒子的边缘很锋利。他盯着那个锋利的边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它收进衣兜里。他没说为什么,但林蔓知道,他想留着它。

      楼体又动了一下。上方那块井盖发出了更加疯狂的震颤,这一次,更多的碎石和灰尘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们坐在那堆灰尘里,嘴角还残留着干粮的碎渣。

      “还能动吗?”

      林蔓问。

      安杰站起身,尽管他的膝盖已经僵硬到无法伸直,尽管他的胃部因为那块过期的肉罐头而在剧烈翻涌。他看着上方那道惨白的光线,点了点头。

      “能。”

      至于活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要在这栋正在走向毁灭的大楼里,带着郝明轩的重量,周小雨的记忆,以及顾言留下的那些关于“锈迹”的预言,一直爬到死的那一刻为止。

      他们转过身,继续向着那道光迈步。

      安杰走了没几步,腿突然软了一下。他扶住墙,手按在一根裸露的钢管上。钢管是凉的,湿的,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愣了一下,把手翻过来看,指尖是干净的,没有黑泥。他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腥味。

      他顺着钢管往上摸,摸到一个弯头,弯头下面接着一个水龙头。龙头锈死了,接口处有一圈暗黄色的水渍,摸上去潮潮的,但没有水滴下来。他用指甲抠了抠锈迹,龙头纹丝不动。他又抠了一下,使了点劲,龙头接口处渗出一滴水珠,黄褐色的,像铁锈水。水珠慢慢变大,垂着,晃了晃,掉下来,砸在下面的铁皮上。

      噗。

      他蹲下来,看着铁皮上那摊小小的水渍,浑浊的,有细沙。他伸出手指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涩的,有一股铁腥味。他没有起身,继续盯着龙头接口。

      又渗出一滴。

      还是黄的,但比第一滴淡了些。

      他等着。

      第三滴渗出来,更清了。

      第四滴。

      第五滴。

      水珠变大了,滴落的速度也快了一点。

      他伸出手指接了一滴,放进嘴里。

      这次是清的。

      没有泥沙,没有腥味。

      他含住手指,舌尖尝到一点甜。

      是真的水。

      他把掌心伸过去,接了一滴,又一滴,攒了一小洼,凑到嘴边喝了。

      他的嘴唇在抖,牙关磕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蔓站在后面,看着他蹲在那里,一直接,一直喝,水珠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噗噗的。她没有催他,自己走过去,蹲在另一边。

      罐头盒里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大概两三厘米深。她把手伸进去,捧了一捧,凑到嘴边。水凉得刺骨,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她又捧了一捧,喝了,再捧,再喝。喝得太急了,呛了一口,咳了起来,咳得很凶,弯着腰,眼泪都呛出来了。

      安杰回头看她。

      她摆摆手,还在咳。

      咳完了,又喝了几口。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水龙头旁边,一人捧水喝,一人接水滴。没有人说话,只有滴答声,和偶尔的吞咽声。

      林蔓喝够了,把脸埋进手心里,把手上沾的水往脸上抹。水从额头往下淌,冲开泥痕,露出底下的皮肤。她抹了一遍又一遍,把脸上的泥搓掉大半,露出一张惨白的、瘦削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削。她看着水面的倒影,晃了晃,看不清,她也不看了。

      安杰把水龙头拧了拧,没拧动,还是那样滴。他找了块碎塑料片,垫在罐头盒下面,让水流进罐头盒里,声音小了,滴答变成了嘶嘶的细流。他把罐头盒往里推了推,怕碰翻了,又检查了一遍。

      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旁边的管子上。衣服薄得透光,全是破洞,拧出来的水是黑的,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盯着那摊黑水看了几秒,把外套拿起来又穿上。

      水还在滴。

      滴答。

      滴答。

      安杰蹲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没起身。

      林蔓靠着墙,也听着。

      两个人都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但没有水声好听。

      安杰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罐头壳的边缘,利的那一面,指腹在上面来回蹭。

      林蔓闭上眼,听着滴答声。

      一下。

      一下。

      很慢。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的水龙头也滴水,父亲说有空拧紧,别浪费。她一直没拧,听着那个声音写作业,听着那个声音睡着。

      现在她又听到了。

      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安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林蔓。

      林蔓还靠着墙,闭着眼。

      他没叫她,自己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蔓睁开眼,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水还在滴。

      滴答。

      滴答。

      一下。

      一下。

      像在数他们走出去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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