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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圆周 台风不是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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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不是呼啸而来的,是以碾压式的、沉重的气压降临的。整栋楼在台风的正面撞击下发出悲鸣,那不是风声,是每一根钢筋在水泥里被强行拉扯的尖叫。空气被压扁了,每一次呼吸都要从嗓子眼里往外挤。这栋楼彻底斜了。
水不再是从裂缝渗入,而是通过窗缝、管道口和一切崩开的孔洞,呈瀑布状倒灌。水位涨得极快,仅仅十几分钟,已经从大腿漫到了胸口。水是黑的,冰的,带着一股比之前更浓的腥臭,像是地底下最深处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郝明轩不能再躺着了。他那张灰败的脸,一旦被黑水没过口鼻,三秒钟就会窒息。
安杰在墙体剧烈晃动的一瞬做出了决断。他用那条仅剩的、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军大衣担架,和林蔓一起强行将郝明轩的上半身吊在通风管道的支架上。他的手在发抖,好几次没绑住,布条从指尖滑脱。他又捡起来,重新绕。林蔓在水里站不稳,身子被水流冲得晃来晃去,她就用肩膀顶住郝明轩的背,不让他在上面晃。最后总算吊住了。郝明轩的半个身体斜靠在冷硬的墙角,那是安杰能找到的唯一一个高于水面的支撑点。
“咳……”
郝明轩被剧烈的挪动惊醒了,肺里积的液体让他呛咳起来。他微弱地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隔间里游离。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那是他在ICU见过无数次的死亡前兆。
“水……太高了。”
他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嘴角渗出浓稠的血沫。
安杰没有接话,只是把他肩膀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
安杰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死死托住郝明轩滑落的肩膀,把他往高处顶。他的呼吸粗重得像被扼住喉咙,每一次起伏都牵动全身的肌肉。水太冷了,冷到骨头里,冷到他觉得自己的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
“别说话。”
安杰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说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怕。
林蔓站在担架的另一侧。脚下是随时会打滑的淤泥地,水位已经漫到她的锁骨。她被迫把头仰着,尽量让口鼻远离水面。口袋里的东西早就丢了,在这个高度下,任何多余的重量都是对生存的讽刺。她摸了一下口袋,空的。她把手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声音……”
郝明轩的头靠在支架上,喉结艰难地滚动。
“那个……敲击声。”
“闭嘴!”
安杰猛地低吼,那种一贯的冷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风!别再想那个声音了!”
他不想听。
他把头别过去,不看郝明轩的眼睛。
可他听见了。
郝明轩没有再说下去。
郝明轩没有争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安杰,眼神里透出一种悲悯。那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当治愈已经不再可能,唯有目睹终结。
安杰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但他觉得那只手已经很远了。
窗外,台风彻底撕开了这栋楼的表皮。一道横向的雷光闪过,将隔间照得惨白。林蔓在光影中清晰地看到,那道裂缝后的“墙后”,并没有什么救赎,只有一片被冲垮的、满是污水和烂泥的废墟空腔。那声清脆的“哒”,是几根裸露的电线被风吹动,抽打在铁皮井盖上的声音。
真相如此平庸,如此恶毒。
林蔓盯着那几根电线看了几秒,它们还在风里晃,一下一下,哒,哒。她把目光移开,不再看。
林蔓闭上眼,任由污水漫过下颌。她感受到了,在那一瞬间,那种名为“希望”的毒素彻底从她体内抽离了。她觉得自己变轻了,轻得像是随时会被水冲走。她把手伸进口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水面上。
“没人了。”
林蔓对着水面,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遗言。
“安杰,没声音了。”
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吞掉了大半。
安杰的手僵在了郝明轩的肩膀上。风声呼啸,雨水通过破碎的窗户像子弹一样砸进来,打在郝明轩苍白的脸上。那原本微弱的脉搏,在冰冷刺骨的雨水浸透下,跳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安杰把耳朵贴过去,听了一下,又把头抬起来。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把嘴抿紧,不让声音漏出来。
“我结没系好……”
安杰突然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他看着郝明轩腿上的布条,那布条因为水位的冲击,早已松动不堪。他想去系,可手被郝明轩那只僵硬的手紧紧攥住了。郝明轩的指甲死死扣进安杰的掌心,力道大得惊人。
他看着安杰,嘴唇翕动,最后只发出了一道极轻的气音:
“回家……把灯……关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安杰感觉到掌心那股支撑着他的力量,像是被抽干的潮水,迅速退了下去。
郝明轩的头颅猛地垂落,撞在安杰的肩膀上,那是沉甸甸的、毫无生气的重量。安杰没有动,就那样让他靠着。
水漫上来了,淹过郝明轩的腰,他没有动。
水淹过他的胸口,他还没有动。
水位继续上涨。它漫过了郝明轩的胸口,漫过了他的口鼻,最后彻底淹没了那张不再有痛苦的脸。安杰没有动。他托着郝明轩的姿势没有变,任由黑色的积水灌入他的鼻腔,冲刷着他最后的温度。他只是在那越来越狂暴的风雨声中,固执地将自己的脸贴在郝明轩冰冷的颈窝里,仿佛只要他不松手,郝明轩就还在。
他的呼吸在水面下断断续续的,气泡从嘴角溢出来,他咳了一下,水呛进嗓子,他咳得更厉害了。林蔓在水里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才把头抬起来,大口喘气。
林蔓站在一边,她看着水面没过头顶的郝明轩,听着台风摧毁这栋楼发出的撕裂声。她没有哭。她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冰冷的水底,摸到了郝明轩的手,然后将它从安杰的掌心里轻轻掰开,放在了那个曾经被打过无数个完美结扣的地方。
她掰的时候,安杰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她。
她掰完了,把手缩回来。安杰还看着那个地方,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窗户彻底碎了。整间隔间被狂风填满,水已经漫到了脖子。在这彻底的黑暗里,在这被淹没的圆周里,安杰终于松开了手。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裂缝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台风呼啸着,将这栋楼仅存的尊严和谎言,一起拖向深渊。他不再去确认,不再去等待,也不再追求那一声不存在的敲击。
他只是闭上眼,等待着下一波水流,将他们三人一起带走。
林蔓也闭上眼,她感觉脚底的淤泥在往下陷,楼还在沉,很慢,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船终于要离开水面。
她没有再想什么,只是想,终于可以不用再听那个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