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幻觉 隔间里有一 ...

  •   隔间里有一种奇特的沉寂。水位已经没过了大腿,黑色的液体像粘稠的琥珀,封着这栋楼最后一点体温。

      安杰坐在水里,背靠着那堵裂开的墙。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在那场长达数小时的、近乎休克的疲惫中,他终于闭上了眼。

      梦境是温暖的。不是那种干燥的暖,是带着日光洗过的布料气息。安杰发现自己回到了那间旧工作室,午后的阳光直直地落在画板上,空气里能闻到咖啡渣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线条不对。”

      郝明轩穿着一件整洁的淡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前臂。他低头看着安杰的草图,手里拿着那支用了多年的黑水笔,笔尖轻轻点在纸上。

      “受力结构在这里,不是这儿。”

      安杰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气的松弛。他顺手从桌上的托盘里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递给旁边的人。周小雨穿着那件明黄色的针织衫,站在窗边整理账本,接过苹果,眼睛笑成了月牙。

      “安杰,顾言说今天晚点过来,他带了那种新出的画笔,说是防晕染的。”

      窗外充满了热闹的蝉鸣和远处街市的喧嚣。顾言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夏日的燥热,把笔袋往桌上一丢,当的一声脆响。林蔓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张书签。她转头看向郝明轩,郝明轩正从水池边擦干手走回来,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是那种被阳光晒过、洁净而稳妥的味道。

      “明天的雨停了,”林蔓对安杰说,“我们去买那种新出的画笔吧。”

      所有人都在笑,阳光像金粉一样洒在每一个人的肩头。这是一个温暖的下午,是一个可以永远坐下去。

      “安杰,别把单子压在枕头下,那是乱的,要按床位号排。”

      一个冷淡、疏离,却又带着职业性的笃定的声音,像冰冷的利刃,从梦境的缝隙里插了进来。那是郝明轩的声音,但不是梦里那个穿蓝衬衫的郝明轩。

      安杰猛地睁开眼。不是工作室,没有阳光,没有蝉鸣。只有迎面扑来的、混着腐烂与机油味的冷气。梦境像破碎的镜片一样炸开。他看到的不是周小雨,而是黑漆漆的墙壁;他听到的不是顾言的笑声,而是积水拍打水泥板的、单调得让人发疯的啪嗒声。

      安杰愣了愣,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郝明轩。郝明轩闭着眼,胸腔在动,一下,一下。林蔓也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安杰把郝明轩身上滑落的旧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他的手指碰到郝明轩的脖子,凉的,但不是冰凉,还有一点点余温。

      楼又歪了一点,水漫过来,泡住了郝明轩的一侧肩膀。安杰从怀里掏出那半瓶工业润滑油,手抖得瓶盖没拧紧,油滴在郝明轩灰败的皮肤上。他往他的胳膊上抹,往脖子上抹,一遍一遍。他觉得郝明轩冷,觉得水在咬他。他抹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可郝明轩没有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轻。

      安杰停了一下,看着郝明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他又继续抹,把油涂满了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抹完,他把郝明轩的手按回胸口。郝明轩的手指蜷着,没有动。

      安杰从口袋里翻出那条布条,手还在抖,但碰到布条的时候稳了一些。他解开原来的结,重新系了一遍。结扣在正中间,两边一样长。他系得用力,布条勒进皮肉里。他不在乎。他看着那个结,像看这辈子最后一件做好的东西。系完,他没有松开手,就那样按着布条,按着郝明轩的腿,低着头,不动了。

      林蔓坐在角落,手里还握着那张泡烂的书签。她看着安杰的背影,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抹油、系布条,忙了很久,没有出声。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电池、打火机壳和罐头,一样一样摸过去。窗外有雷声,远远的,还没到。水还在涨,但很慢。

      林蔓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在梦里出现的书签,只是此刻书签已经被水泡得变形,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她看着安杰,看着这个男人在死亡的废墟中,依然坚持着那种近乎自毁的严谨。

      窗外,原本沉闷的雷声终于连成了片。那场预谋已久的台风,带着撕裂一切的狂暴,彻底撞向了这栋老楼。墙体发出了那种令人牙酸的、钢筋扭曲的尖叫。裂缝彻底崩开了。大块的水泥块坠落,落入积水,激起巨大的水花。

      安杰没有动。他依然守在郝明轩旁边,把郝明轩身上的褶皱捋平,一遍,又一遍。在那狂风与崩塌的轰鸣中,他用这种近乎卑微的动作,抵挡着整个世界的坍塌。

      林蔓把口袋里那三样东西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膝盖上。电池,打火机壳,罐头。她看着它们,又看向窗外那漆黑、狂暴的夜空。她没有去关心那个裂缝,也没有去寻找那个所谓的敲击声。她只是靠在墙上,听着那栋楼在风中一点点瓦解、碎裂、崩散。

      在这间即将被黑暗彻底填满的隔间里,在这场谁也无法醒来的现实中,安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脸贴在郝明轩的颈窝里,那里还有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很慢,像快要走不动的钟。

      他听着那个声音,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郝明轩的衣领上,没有声响。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郝明轩放在胸口的那只手,轻轻攥着。

      郝明轩的手指没有动,也没有抽回去。水漫上来,淹过安杰的腰,他没有动。风从裂缝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背上,他也没有动。他就那样伏着,握着,听着那越来越慢的心跳,像在守一盏快要灭的灯。

      林蔓低下头,轻轻闭上眼。口袋里的饼干碎渣,刺痛着她的手心。她想起顾言走的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什么也没做。原来人到最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水涨上来,看着身边的人一点一点凉掉。

      在那声震耳欲聋的楼体倾斜声中,她没有再想那个人是谁。因为风已经停了,而他们,终究还是被留在了这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