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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声音 隔间里只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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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里只剩下水位的声音。不是水在涨,是楼在下陷。那种细微的摩擦声从墙体深处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嚼骨头。安杰坐在郝明轩身边,那层皮肉已经没了活人的颜色。他没挪开,还是那个姿势,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偶尔抽动一下,试图去抚平裤管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林蔓坐在角落,口袋里的三样东西已经不撞了,她把那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塞进缝隙里,卡死了电池和打火机壳。郝明轩睡在旁边,布条的结扣在正中间,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杂音。如果不看墙角那道正在慢慢裂开的缝,这一切就像一场还没醒的午觉。
“安杰。”
林蔓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干得像是被火燎过。
安杰没动,眼睛还盯着那个结扣。
“嗯。”
“刚才那个声音,还在响。”
林蔓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还在响吗?”
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安杰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
“那只是风。”
“哦。”
对话结束了。
但林蔓知道,他听到了。
就在刚才,在他调整那个结扣的时候,他分明听到了墙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他们都在听。
安杰在听。
林蔓也在听。
两个人像泥塑,在这个随时会塌的格子里,共同经营着这场名为“不去验证”的修行。
安杰的手指在郝明轩的袖口上反复抚弄,一遍遍把袖口理平,把边缘开线的针脚按下去。他必须保持这种机械的动作,一旦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扑向那堵墙,用那双早已磨烂的指甲把答案抠出来。如果那真的是人,如果那真的是最后一艘救生艇的信号,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会变成活生生的蛆,在脑子里啃。
林蔓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数。
嗒。
那是一声幻听。
嗒。
那是风鸣。
她不敢睁眼,怕看见安杰那张因为压抑而扭曲的脸。也不敢起身,怕一站起来就会打破这层脆弱的平衡,走向那堵根本不通的墙。
在这个隔间里,压抑不是爆发,是明明知道墙后可能有答案,却必须把自己的耳朵缝死,把腿钉在原地的窒息。
墙角那道裂缝又裂开了一点。
一小块水泥碎屑掉进水里。
溅起细小的水花。
安杰转头看了一眼那块碎屑落下的轨迹。
他没有去补,也没有理会,只是把郝明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一点一点、缓慢而笨拙地摩擦着已经僵硬的指节。
“你看。”
安杰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温柔。
“他现在不疼了。”
“嗯。”
林蔓轻声应和。
她把手插进更深的口袋里,死死捏着打火机壳。
窗外的黑水在涨,大楼的每一根钢筋都在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是在提醒他们,你们正在错过的,不仅是答案,是余生唯一能握住的借口。
他们就这样坐着。
坐着,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平复的裂缝。
坐着,等着那个敲击再次响起。
林蔓的耳朵一直竖着,墙后面有一点动静,她的心就揪一下。
她分不清那是水还是敲。
也不想分清了。
安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郝明轩的手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揉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但揉得很认真,像以前在工作室里整理那些面料。
揉着揉着,他的眼睛红了。
没哭。
就是红了。
林蔓看见了,没说话。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
饼干卡在电池和打火机壳中间。
死死的。
拔不出来。
她没用力拔。
就那么摸着。
墙后面又响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僵住。
安杰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蔓的呼吸也停了。
那声音很短。
像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然后又是沉默。
安杰慢慢把手放下来,继续揉郝明轩的手指。
林蔓把口袋里的东西松开,又攥紧。
她没有问“你听见了吗”。
安杰也没有说。
两个人都装作没听见。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
冷的。
林蔓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安杰的侧脸。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全是泥。
全是干掉的血痂。
颧骨凸出来。
眼窝凹下去。
他比昨天又瘦了一圈。
她自己也是。
胃已经不叫了。
空得发木。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皮包着骨头。
青筋鼓着。
她把拳头攥紧。
又松开。
安杰把郝明轩的手放回去,靠在墙上,闭了眼。
林蔓以为他要睡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又宽了一点。
水从里面渗出来,顺着墙皮往下淌。
流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安杰看着那道水痕。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墙面。
凉的。
湿的。
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林蔓把口袋里的饼干抠了一点出来。
碎渣掉在手心里。
她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又抠了一点,递给安杰。
安杰没接。
摇了摇头。
林蔓没让。
把碎渣放在他膝盖上。
过了很久。
安杰把碎渣捡起来吃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
墙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有时候像敲。
有时候像滴水。
有时候什么都不是。
他们不再确认了。
确认了又怎样。
走不出去。
安杰把郝明轩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盖住肩膀。
郝明轩的脸露在外面。
灰白的。
嘴唇紧闭。
安杰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伸出手,把郝明轩额前的头发拨了拨。
他的手指在额头上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来。
林蔓把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
电池在左。
打火机壳在右。
饼干卡在中间。
她摸了好几遍。
没拿出来。
外面的风大了些。
呜呜的。
像有人在哭。
林蔓把衣领拉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只有霉味。
顾言的味道早就散了。
她把手放下来。
攥着口袋里的东西。
安杰靠在墙上。
闭着眼。
嘴唇在动。
不知道在说什么。
声音太小了。
听不清。
林蔓没问。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
冷的。
她把身子缩了缩。
安杰忽然开口:
“你觉得那是什么?”
林蔓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
安杰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
“要是真的呢?”
林蔓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要是真的该怎么办。
走?
走到哪儿去?
安杰自己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着。
墙外面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很轻。
像有人叹了口气。
林蔓觉得那是风。
安杰也觉得那是风。
但他们谁都没说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真的是风了。
不说,还能骗自己那也许是别的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也够他们熬过这一夜。
水还在往上涨。
漫过了安杰的小腿。
他动了一下,把脚缩回来。
又没地方放。
只能继续泡着。
郝明轩的腿已经泡在水里了。
安杰把裤腿往上卷了卷。
卷到膝盖上面。
露出那层灰白色的皮肤。
他把手按在上面。
按了一会儿。
收回来。
林蔓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放在膝盖上。
电池。
打火机壳。
饼干。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不排了。
就那么塞着。
楼又晃了一下。
很轻。
不仔细感觉不出来。
安杰没动。
林蔓也没动。
墙皮掉下来几块碎渣。
落进水里。
噗噗地响。
两个人听着那个声音。
没回头。
裂缝又宽了一点。
水渗得更快了。
安杰把郝明轩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
拇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
林蔓闭上眼。
耳朵还竖着。
墙外面没有声音了。
风停了。
水也不滴了。
只有沉默。
沉甸甸的。
压在胸口。
她不知道安杰睡没睡着。
她也没睡。
两个人都醒着。
等天亮。
可天亮了又怎样。
还是看不见太阳。
她把手插进口袋。
攥着那几样东西。
硌着。
没松。
安杰把郝明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贴了一会儿。
轻轻放回去。
他靠在墙上。
闭着眼。
林蔓听见他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的。
很慢。
她也闭上眼。
墙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也许真的有。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她只知道自己还坐在这里。
口袋里有三样东西。
身边有两个人。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