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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频率 隔间里的空 ...

  •   隔间里的空气漂浮着霉菌和铁锈的微尘。那种宁静维持了很久。郝明轩的呼吸声,安杰理布条的动作,林蔓指尖蹭金属的声音,像一套精确的节拍。在这里,时间不是流的,是积的。

      郝明轩的眼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震动,顺着靠墙的脊椎传进耳膜。

      哒。

      像有人在墙对面用硬币敲了一下。

      他没睁眼,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转。

      三秒后。

      哒。

      哒。

      这次更清楚,不是水滴,是金属撞墙,回声很短,被墙体吞了。

      安杰正在系布条的手僵住了。他盯着那个还没打完的结,越过郝明轩的肩,看向走廊尽头的阴影。

      林蔓手里的电池滑掉了,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没捡。她缩着,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没人说话。

      没人问“你听见了吗”。

      因为那声音太真了,真的让人心里发毛。

      安杰慢慢站起来,膝盖在水里咔地响了一声。他淌着水,走得很慢,试探着脚下的淤泥。走到裂缝旁,侧过脸,把耳朵贴在墙上。

      林蔓看着他的背影,背绷得像弓。

      他维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哒。

      哒。

      哒。

      又是三声。

      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墙那边一下一下地敲。

      “安杰。”

      郝明轩开口了,声音哑,但冷静。

      “是人。”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安杰没动,还贴着墙。

      林蔓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们三个不会同时听错。”

      可那东西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是人?

      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敢说。

      那个声音又响了两下,停了。

      走廊里只剩下水滴砸进积水的回声。

      安杰还贴着墙,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

      或者等它永远不再响。

      安杰慢慢转过身。

      脸上的泥痕在冷光下很狰狞。

      他看着郝明轩。

      “郝明轩。”

      没问去不去。

      他在等郝明轩拿主意。

      郝明轩靠在墙上,灰翳的眼睛盯着头顶那根垂着的电缆。

      他太清楚自己的腿烂成什么样,内脏一直在发炎。

      现在动,骨头会像针一样扎。

      可不去,那个声音会一直堵在胸口。

      “万一有人在那边。”

      他的声音很轻。

      “是我们离开这儿的最后机会。”

      林蔓攥紧口袋里的打火机壳。

      “你走得了吗?”

      郝明轩没回答。

      安杰也没动。

      三个人都知道。

      走不走都是赌。

      空气又安静下来。

      安杰走回郝明轩身边,把那瓶没用完的润滑油拧紧。他伸手把郝明轩腿上的军大衣拿起来。半湿的,沉甸甸的,铺在地上。

      大衣够大,能裹住一个人。

      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决定。

      可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蹲下来,看着郝明轩腿上那个结扣。

      完美的。

      挑不出毛病的。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摸过去,顺着布条边缘抚平褶皱,又捏了捏结扣中央凸起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哒。

      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

      像从墙背后直接传过来。

      安杰的手抖了一下。

      之前那些克制,那些温情,那些理布条的劲儿,在这几声敲击面前,全都不作数了。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郝明轩的上半身。

      郝明轩没再拒绝。

      垂着头,让他把自己挪到大衣上。

      闭着眼。

      眼里没有波澜。

      像早就知道结局的判官。

      林蔓走过去,蹲下,抓住大衣另一端。

      她和安杰一前一后把大衣抬起来。

      大衣里的郝明轩很轻。

      瘦得只剩骨头。

      林蔓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怕的。

      安杰也没力气了。

      走两步就喘。

      喘得很沉。

      压在水声下面。

      他们抬着大衣往走廊走。

      水没过小腿。

      黑水翻起腥臭。

      每走一步,脚底都会陷进淤泥。

      再拔出来。

      林蔓觉得腿里灌满了铅。

      安杰的步子也越来越晃。

      大衣轻轻摆动。

      郝明轩躺在上面,一声不吭。

      他们推开锈死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

      墙皮大片大片剥落。

      天花板垂着断裂的电缆。

      裂缝里的水滴下来。

      滴答。

      滴答。

      哒。

      声音又来了。

      更远。

      像配电井深处。

      安杰眯起眼,往黑暗里看。

      光太弱了。

      只能看见剥落的墙皮和几根断掉的电缆。

      没人。

      什么人都没有。

      他们抬着大衣站在水里。

      谁都没动。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

      冷得刺骨。

      哒。

      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见了。

      走廊尽头那根断掉的钢管正轻轻颤动。

      风钻进管口。

      又从另一端挤出来。

      金属空腔震动。

      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回响。

      哒。

      像硬币敲墙。

      安杰站在那里。

      背着郝明轩。

      看着那根空荡荡的钢管。

      整个人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是风。”

      郝明轩靠在他背上。

      声音很弱。

      没有失望。

      只有平静。

      “气流经过管口共振。”

      “频率和硬币敲的一样。”

      “我知道。”

      安杰说。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没有走。

      也没有回去。

      只是盯着那根钢管。

      盯了很久。

      林蔓站在不远处。

      看看钢管。

      看看墙壁。

      又看看安杰的脸。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道裂缝后面什么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那里站着一个人。

      安杰也盯着那个方向。

      眼睛发直。

      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三个人都没动。

      都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响一次。

      滴答。

      水从天花板落下来。

      砸进积水。

      安杰的肩膀抽了一下。

      那只是水。

      不是敲击。

      可他还是回头看了。

      林蔓知道他在想什么。

      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是呢。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攥紧。

      硌着掌心。

      没松。

      安杰终于转过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背着郝明轩。

      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踩进积水里。

      声音都比刚才那声敲击更沉。

      回到隔间。

      安杰把郝明轩放回原处。

      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那个结扣。

      结扣歪了。

      只歪了一点点。

      他盯着看了半分钟。

      然后伸出手。

      一点一点。

      把它重新理正。

      拉平。

      压实。

      动作慢极了。

      慢得像在把碎掉的自己往回缝。

      林蔓坐回角落。

      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块冰冷的电池。

      她用拇指一下一下按着上面的凹槽。

      嗒。

      嗒。

      哒。

      她不知道那声敲击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不知道安杰是不是和她一样。

      正在心里一遍遍重复那个节拍。

      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活着的证据。

      在这栋注定要埋了他们的楼里。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把那个声音带回来了。

      那个声音像鬼。

      从此住进这间发霉的隔间里。

      跟他们一起呼吸。

      一起腐烂。

      一起等待。

      风越来越大。

      从走廊尽头压过来。

      呜呜地穿过钢管。

      像一头看不见的兽。

      一点一点啃噬着这片最后的安宁。

      林蔓闭上眼。

      手还插在口袋里。

      电池。

      打火机壳。

      罐头。

      她把它们攥在一起。

      然后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那真的是风吗?

      没人回答。

      连她自己也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着那声不存在的敲击。

      再次在耳边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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