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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雨将至 空气里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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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洗不干净的潮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捂在人的鼻尖上。
林蔓站在书店二楼的窗前,看着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水珠发呆。
窗外的老街已经下了一个月的雨,没有雷暴,没有狂风,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牛毛雨,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把青石板路泡得泛起惨白的光。
周小雨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脚下的木楼梯吱呀作响。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扯了扯发潮的袖口。
“这天就跟漏了一样。”
周小雨叹了口气,走到林蔓身边。
“你看那路面,滑腻腻的,踩上去像踩在肥皂上。”
林蔓接过茶杯,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一点黏腻感。
“气象台说这叫切变线停滞,雨带不肯走,钉在咱们澜市上空了。”
周小雨撇嘴。
“什么切变线不切变线的,我只知道新进的精装书全毁了。昨晚我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今早一来,底册封皮全霉了,长了一层绿毛。”
林蔓心里一沉。
这家书店是她俩吃光积蓄才开起来的,在老街上撑了三年,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
她转身走到库房门口,拉开灯绳。
橘黄的灯光晃了晃,地砖缝里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小雨,你来看。”
林蔓蹲下身,用指尖抹了一下那层水渍。
周小雨凑过来,哼了一声。
“昨晚没拖地啊,屋顶也没漏,这水从哪儿冒出来的?”
林蔓没说话。
她觉得这水不是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澜市是盆地,四周高山,城区地势低。
一个月的大雨下下来,外面的河道早满了,听说城防指挥部天天连轴转。
她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顾言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他是市里抢险工程队的主力,下雨第一天就去了城北堤坝。
昨晚通电话时,他声音哑得厉害,只说水势邪门,让林蔓多备点干粮,照顾好老爷子。
老爷子是林蔓的父亲,六十八岁,两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现在的老人家像个五六岁的孩子,忘性大,脾气也古怪。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
气象部门提示,未来一周澜市仍将维持大范围强降雨,部分低洼路段已出现积水,请市民减少出行。
周小雨瞄了一眼,没当回事地笑了笑。
“每年夏天不都这样?对了,蔓蔓,隔壁王哥跟我嘀咕,说他们总公司回收临期食品,店里补货少了很多,矿泉水断供两天了。你说这大雨天的,物流怎么这么慢?”
林蔓心里微微一惊。
王哥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货源一向最稳当。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兴许是高速路不好走。小雨,咱们今天早点打烊,我去医院给爸拿药。”
“行,这鬼天气也没人来买书。”
周小雨点头。
“老爷子的药不能断。对了,我哥从外地捎回来一盒糕点,软糯得很,适合老人吃,搁在柜台下面了,你走的时候带上。”
林蔓心里一暖。
周小雨大大咧咧,却总能想到她前头。
她们从大学就是闺蜜,毕业后合伙开了这家店,亲得像一家人。
出了书店,空气冷得反常。
林蔓撑开伞,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街面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水质浑浊,泛着泥腥味。
她费力地往公交车站走。
路过街角的排水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往常下大雨,排水口会形成一个漩涡,哗哗地往里吞水。
可此刻,铁栅栏下面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白沫,像快要吐了的胃。
旁边一个穿雨衣的环卫工人正拿竹竿往里捅。
林蔓走过去。
“大叔,这排水口堵了吗?”
环卫工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没堵。管道里空的,一点垃圾没有。就是外面的河位比城里高,水排不出去,全往回灌。活久见,这地底下像有个大喷泉。”
林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地底下在往外吐水。
她急匆匆上了公交车。
车厢里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沉的。
车子开得很慢,两旁的绿化带被淹了一半。
到了医院,大厅里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药房窗口冷冷清清。
林蔓递过去处方单。
年轻护士查了一下电脑,抱歉地抬起头。
“姑娘,盐酸多奈哌齐片没货了,今早刚开完最后一盒。”
林蔓一愣。
“这药我爸天天吃,不能停的。别的分院有吗?换个牌子也行。”
护士叹了口气。
“实话告诉你,澜市的药仓都在城北低洼区,前几天大雨把仓库地基泡了,好多药受了潮。现在路不好走,大货车进不来,库存用一点少一点。不光是这个药,好几种慢性病药都紧俏。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吧,或者去网上大药房找找。”
林蔓攥着处方单,指尖发白。
她走出医院大厅,雨又大了一点。
细密的牛毛雨变得粗重,打在水泥地上噼啪作响。
回到家,下午四点。
林蔓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爸。”
客厅角落动了动。
林父坐在那张坐了十几年的旧布艺沙发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
那是林蔓母亲去世前留下的,里面装了些老照片和旧粮票。
“蔓蔓,你回来了。”
林父抬起头,眼神呆滞,脸上带着孩子气的讨好。
“今天怎么这么黑?是不是要停电了?”
林蔓换了鞋走过去,伸手拉开灯。
日光灯管闪了几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亮起来,光线比往常暗了许多。
“爸,没停电。”
林蔓摸了摸父亲干枯的手指,凉得厉害。
她起身去厨房倒热水,顺带看了一眼米缸。
里面还剩小半袋米,大概够吃十来天。
橱柜里有几包方便面和几罐午餐肉,是她上周听顾言的话顺手买的。
心里踏实了一点。
就在她倒水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林父吓得一哆嗦,怀里的铁皮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蔓急忙跑出来。
原本播放地方戏曲的频道切断了,屏幕上出现了澜市防汛指挥部的紧急公告。
背景嘈杂,隐约能听到警笛声和口哨声。
一个面容憔悴的发言人拿着稿子,声音紧绷:
“各位市民请注意,由于本市遭遇持续性极端降水,地下水位已达到历史最高饱和点。为确保城市整体安全,指挥部决定于今晚八点开始,对部分地下管网实施阶段性压力调节。在此期间,部分区域可能出现短暂的自来水浑浊或停水现象,请广大市民提前做好储水准备。”
林蔓盯着发言人背后的墙。
白墙的边缘,有一处非常明显的、已经蔓延到一人高的水渍。
那是一栋办公楼的内部,水已经渗到了那里。
“压力调节。”
林蔓轻轻念着这四个字。
她不懂工程,但她知道,这意味着地底下的水压已经大到连铁皮管道都快压不住了。
她立刻走进浴室,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盆子、桶全拿出来,接满了水。
自来水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黄色,里面夹着细小的泥沙,要沉淀很久才能看清盆底。
折腾完,林蔓累得靠在墙角喘气。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手疯狂拍打窗户。
手机又响了。
顾言打来的。
“蔓蔓。”
他的声音极度疲惫,夹杂着轰鸣的水泵声。
“你在家吗?老爷子怎么样?”
“我们在家,水和药都弄好了。”
林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家歇歇?”
顾言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蔓蔓,听我说。如果这两天接到通知,或者看到社区的人组织往高处走,你什么都别带,背上爸就跟着走。”
林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言,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堤坝要塌了?”
“不是堤坝。”
顾言的声音发颤,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堤坝守得住。可是蔓蔓,这水不是从河里来的。是从地底下顶上来的。我们刚才在城北挖开一个排洪口,水不往外流,反而像喷泉一样往上冒。整个市中心的地基,现在就像踩在一块灌满了水的海绵上。”
林蔓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
“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顾言急匆匆地说:
“我得挂了。记着我的话,把家里的结婚证和贵重东西放高处。如果可以,去给爸多买点药。”
电话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林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坐在沙发里专心数粮票的父亲。
窗外的雨势突然拔高了一个音调,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露出了牙齿。
她走到阳台往下看。
原本只有积水的老街,已经变成了一条黄色的河流。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见一个塑料垃圾桶顺着水流打转,狠狠撞在对面的电线杆上。
水面正一点一点,极慢却极其坚定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