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罚 耶律宸入谷 ...
-
万契谷常年弥漫不散的雾瘴裹着草药苦气,耶律宸攥紧怀中乌木蛊符匣,站在谷口石阶下,目光死死锁住白雾尽头那道单薄青衫身影。
温叙白站在木栈道中段,后背单薄素衣渗出大片暗色血痕,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苍白下颌,衣襟内那枚裂纹蔓延的寻宸蛊玉还在隐隐发烫,隔着数十丈距离,耶律宸肩窝的旧蛊痕同步传来细密灼痛。
方才通报的巡谷弟子不敢上前,垂首立在一侧低声解释:
“温师姐私动禁蛊窥探外界,耗费谷中千年灵草滋养蛊玉,谷主判她受七道蚀骨鞭,方才行刑过半。”
蚀骨鞭浸过驱蛊毒汁,但凡饲蛊之人挨上一鞭,经脉里的蛊气便会逆行冲撞,每一道鞭痕都要抽走数年修为,寻常谷中人受三道便会修为尽废,温叙白硬生生扛了四道,早已撑不住身形。
耶律宸心口骤然一缩,什么帝王沉稳、千里跋涉的隐忍尽数崩塌,她几步冲开林间薄雾,全然不顾巡谷弟子横在身前的蛊针阻拦,一把冲到温叙白身侧,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指尖触到对方后背血渍的瞬间,温叙白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躲闪,腰间滑落的布袋摔在青石地上,数十片碎裂的墨玉薄片滚落出来,正是那枚维系二人命脉、濒临崩毁的寻宸蛊玉。
“你怎么来了?”
温叙白抬眼,眼底藏着慌乱、酸涩,还有一丝不愿被看见的狼狈,唇瓣毫无血色,说话时气息微弱断续,“朝堂无主,北疆边境不安,你不该抛下江山跑到南疆。”
耶律宸没有应声,垂眸看向满地碎裂玉片,再看向她后背渗透布料的血迹,指尖微微发抖。
她一路跋涉,只猜到温叙白暗中护她会受谷中非议,从未想过,谷规惩罚会严苛到这般地步。
她伸手轻轻撩开温叙白肩头衣料,三道深可见骨的鞭痕蜿蜒在后背上,皮肉翻卷,毒汁侵蚀下泛出乌青,每一道伤痕都对应着她数次身陷险境之时——宗室刺杀、山道遇叛军、朝堂百官逼宫。
原来每一次蛊玉传来的刺痛,不只是温叙白透支精血,更是她同步承受蚀骨鞭刑的反噬之痛。
“是为了窥探北疆动向,替我挡下门阀阴谋,才触犯谷规,是吗?”
耶律宸声音发哑,指尖不敢用力触碰那片伤痕,心口像是被万千细蛊啃噬,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是我当初一纸逐客令,把你推到这般境地。”
温叙白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弯腰想要捡拾地上的蛊玉碎片,动作幅度牵扯后背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逐客令是我自愿接下的,我知晓你身为女帝的难处,不想让你因我落人口实。
万契谷千条规矩,禁蛊不可私饲,我早该料到会有今日责罚。”
话音未落,谷主拄着一根刻满蛊纹的桃木杖,带着一众谷中长老缓步走来,林间气氛瞬间沉滞压抑。
谷主目光落在二人相触的手臂上,眉头紧锁,声线冷肃:
“外来帝王擅闯万契谷,本就违逆谷界铁律,叙白,你隐瞒牵魂蛊未毁,私造寻宸蛊玉,以自身精血日夜饲蛊,数次借禁蛊干涉朝堂纷争,置全谷数百弟子安危于不顾,余下三道鞭刑,今日必须行刑完毕。”
耶律宸侧身将温叙白牢牢护在身后,昔日面对满朝文武都不曾弯折的脊背,此刻稳稳挡下谷主所有威压,一字一句清晰作答:“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禁蛊是当年我重伤濒死,她为救我种下;寻宸蛊玉是为替我化解杀局才日夜催动,与谷中同门无关。若谷中要罚,便罚我,我甘愿受蚀骨鞭。”
“陛下不懂万契谷蛊道天道。”
一旁年长长老出声驳斥,“牵魂蛊绑定二人神魂,刑罚反噬只会落在饲蛊人身上,外人无法替受。
此蛊一日不彻底根除,谷外朝堂祸事便会源源不断引至山谷,到时候千百弟子都会卷入皇权纷争。”
温叙白伸手轻轻拽住耶律宸的袖口,力道微弱,带着哀求:“你别与谷主争执,我余下三道鞭,扛得住。你好不容易卸下帝位,不必为我再与人对立。”
她不愿耶律宸刚挣脱朝堂桎梏,又为自己和谷中长辈起冲突。
耶律宸却不肯退让,转头看向谷主,将怀中乌木蛊符匣取出,摊开掌心递到众人眼前:“我知晓根除牵魂蛊的法子,不必以叙白修为、寿元为代价。
我愿留在万契谷,以自身神魂为引,配合谷中蛊术,彻底剥离双生蛊丝,从此不再踏入北疆半步,只求免去她余下刑罚。”
谷主握着桃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良久,目光在满地蛊玉碎片与二人相连的神魂羁绊间辗转,终是松了口,定下折中条件:“蚀骨鞭暂且搁置,但你二人需在谷中锁蛊崖禁闭三月,一同炼化牵魂蛊丝。
若三月之内无法剥离蛊缚,叙白依旧要受完剩余鞭刑,且永远不得踏出万契谷一步。”
这个结果已是谷主最大退让,温叙白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心底悬着的巨石落地,却又生出新的惶恐。
锁蛊崖崖底遍布噬神魂的蚀蛊瘴气,二人一同禁闭,神魂羁绊会被无限放大,过往所有隐忍、误会、深藏的情意,再也无法藏匿。
长老们散去后,耶律宸小心翼翼横抱起浑身虚弱的温叙白,动作轻缓,生怕牵动她后背鞭伤,转身往竹屋走去。
一路林间雾气缭绕,她低头怀中人埋在她颈窝,温热泪水浸透她粗布青衫,压抑数年的委屈终于不再刻意遮掩。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来寻我。”
温叙白闷闷的声音贴着她肌肤传来,带着浓重鼻音,
“当年你下逐客令时,我把完整寻宸蛊玉一分为二,一半藏在身上日夜饲蛊,一半碾碎伪装成蛊虫销毁,骗过满谷长老,就是盼着能远远护你平安,从没想过还有相见之日。”
耶律宸脚步顿在竹屋门前,低头蹭了蹭她汗湿的鬓发,轻声回应:
“我坐拥万里江山,却弄丢了唯一肯以命换我性命的人,再高的权柄,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踏入竹屋,耶律宸寻来谷中疗伤草药,坐在木榻边,细致调配解蛊毒的药膏。
烛火摇曳,照亮温叙白苍白单薄的侧脸,她后背鞭伤触目惊心,满地碎裂蛊玉静静躺在木盘里,无声印证她数年的牺牲。
温叙白侧过身,看着耶律宸垂眸替自己上药的模样,心底藏了数年的秘密险些脱口而出——当年种下牵魂蛊时,她早已推演二人全部命运,知晓女帝终将为她舍弃江山,也清楚谷规会降下重罚,可她从未后悔半分。
这是全书第二次反转的核心伏笔,此刻只压在心底,尚未和盘托出。
耶律宸指尖轻轻抚过一道鞭痕,低声许下承诺:
“三月锁蛊崖禁闭结束,我不会逼你随我回北疆,你若想留在万契谷,我便陪你守着这片山林,再也不分开。”
窗外南疆山风穿过竹窗,吹动散落的蛊玉碎渣,两道被蛊丝绑定的神魂,终于跨越君臣隔阂、千里山河,得以近距离相守,可锁蛊崖的蚀蛊瘴气、未化解的蛊缚、暗藏的前朝遗孤伏笔,还在前方等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