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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辞 耶律宸安顿 ...

  •   御书房紫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耶律宸分门别类规整妥当,一枚镌刻宸字的白玉帝印静静铺在明黄锦缎之上,那是她手握三年、日夜不敢松懈的帝王权柄。

      连日来门阀世家借宗室刺杀未遂一事步步紧逼,轮番入宫觐见,逼她即刻发兵围剿万契谷,肃清南疆蛊患。
      可昨夜寻宸蛊玉崩裂般的刺痛清晰传至肩窝,她早已彻悟——温叙白为护她与整座山谷,日复一日透支精血游走南北,再僵持下去,蛊玉彻底碎去,二人之间仅存的一丝羁绊便会彻底断绝,她此生再无机会寻回那人。

      江山万民是父兄托付给她的责任,可温叙白是乱世浮沉里唯一愿意以命相托的归处,二者难以两全,她终是做出了抉择。

      耶律宸宣太傅萧绾卿单独入御书房,没有半分帝王威严,只将一卷写好的治国策论、兵符与白玉帝印一同推到老者面前。

      萧绾卿垂眸看见那枚搁置的帝印,浑身一震,猛地跪地叩首:

      “陛下三思!北宸刚收复半壁河山,北疆边境仍有残敌虎视眈眈,您若卸去帝位,朝野必大乱!”

      “太傅,我知江山重担不能无人承接。”

      耶律宸俯身扶起老人,眼底褪去往日朝堂上的冷硬威严,只剩疲惫与恳切,“朝中新政、边防布防我尽数写在策论之中,麾下铁骑皆听你调遣,世家门阀若再起祸乱,傅青砚会领兵制衡。我将天下托付给你们,足够放心。”

      萧绾卿鬓边白发簌簌颤动,字字恳切规劝:“不过一介南疆蛊女,陛下何必舍弃万里基业?只需下一道旨意永绝往来,朝堂风波自会平息!”

      这话狠狠戳中耶律宸心底埋藏数年的愧疚。

      她当初便是听信这般朝堂说辞,亲手写下逐客令,将满心赤诚的温叙白推远,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负重。
      如今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太傅不懂,她不是祸乱朝纲的蛊女,是当年舍命救我、以自身精血绑住我性命的人。”

      耶律宸指尖抚过肩窝黯淡蛊痕,语气坚定,“这江山我守了三年,已然平定大半战乱,余下路,托付诸位贤臣足矣。

      我欠温叙白一句迟来的解释,必须亲自去往南疆偿还。”

      萧绾卿见她心意已决,再多规劝皆是徒劳,只能长叹一声收下帝印兵符。

      君臣二人彻夜商议朝堂后续安排,从官吏任免到边关粮草调度,每一处细节耶律宸都细细叮嘱妥当,不给江山留下半分隐患。

      她从不是冲动弃天下的昏君,只是在责任与情爱之间,终于敢选择奔赴心底执念。

      第二日早朝,耶律宸身着素色常服,不再佩戴沉重冕冠,当众宣读禅位手诏,将北宸朝政全权托付萧绾卿联合众臣共治。

      满朝文武哗然,世家官员接连出列劝阻,她却只是淡淡一拜,转身走下金銮殿台阶,再未回头。

      回宫之后,耶律宸遣散贴身宫人,褪去象征帝王身份的锦龙朝服,换上当年在万契谷养伤时相似的粗布青衫,腰间只系着那只封存蛊符的乌木匣子,再无一件金银玉器。

      临行前她独自登上望宸楼,最后望一眼皇城宫阙,这座她浴血打下的城池,曾是毕生追逐的执念,此刻却只剩空旷冰冷。

      肩上的蛊痕轻轻发麻,像是千里之外的温叙白感知到她卸下权柄,生出微弱的共鸣。

      南下路途艰险,北疆边境尚有残余叛军游荡,昔日麾下一众将领闻讯赶来,跪地恳请随驾护送。

      耶律宸尽数婉拒,她此番是奔赴私约,而非帝王巡狩,不愿再动用兵马声势,惊扰万契谷与世隔绝的安稳,更怕大队兵马入南疆,被谷中人视作帝王再来施压。

      “诸位各自归营守好边关,不必随我前行。”

      她翻身上一匹普通青驴,回头看向一众旧部,“待我了结心中夙愿,若江山需要,我自会归来。”

      青驴踏出城门,慢慢远离皇城喧嚣。

      前路漫漫千里,黄沙古道连绵向南疆延伸,耶律宸一路避开城镇驿站,专挑偏僻山道行走,白日赶路,夜里便在山洞、破庙歇息。

      每到深夜,她都会取出匣中蛊符,指尖摩挲竹符上温叙白亲手刻下的蛊纹,心底翻涌无数悔恨。

      当初一纸逐客令字字冰冷,她如今才懂,身居帝王之位的保护,不过是自私的推开,反倒让温叙白独自扛下谷规、朝堂两方重压。

      行至南北交界的荒山,一群残余叛军认出她昔日帝王身份,持刃围堵山道,想要擒住她要挟北疆朝堂。

      利刃劈来的瞬间,耶律宸下意识抬手格挡,肩头旧伤撕裂,剧烈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肩窝蛊痕骤然灼烧刺痛。

      同一时刻,南疆万契谷竹屋之内,温叙白正熬制固本汤药,衣襟里裂痕深重的寻宸蛊玉猛地发烫,心口传来尖锐的同步疼痛,她手中药罐脱手摔碎在地。

      温叙白踉跄扶住案几,眼底满是慌乱。

      蛊玉传递的痛感远比往日凶险,分明是耶律宸身受重伤,可她此刻蛊玉裂痕遍布,精血亏空严重,再也无法催动蛊玉千里奔赴北疆护持,只能死死攥住墨玉,望着北方天际忧心忡忡。

      荒山山道之上,耶律宸凭着当年温叙白传授的粗浅蛊毒之术,以随身草药调配迷毒,击退一众叛军,肩头伤口流血不止。

      她靠在岩壁喘息,清晰感知到千里之外温叙白同步承受的痛楚,心口酸涩难忍。

      原来即便“牵魂蛊虫”表面被毁,这份生死相连的羁绊从未消失,二人依旧一伤同痛,一忧同戚。

      一路跋涉月余,北疆的黄沙渐渐换成南疆温润青山,空气里弥漫熟悉的草药与蛊木香气,耶律宸心中愈发急迫。

      她扔掉青驴,徒步顺着山涧溪流往万契谷入口前行,沿途山林草木,处处都能想起当年竹屋相伴的时光。

      抵达万契谷外围屏障密林时,谷外巡谷弟子察觉外人踪迹,持蛊针拦住她去路。

      “谷中立下铁律,不许外界之人踏入,速速离去!”少年弟子神色戒备,指尖蓄着驱人蛊虫。

      耶律宸没有半分帝王盛气,只是取出怀中乌木蛊符匣,掀开露出里面温叙白亲手制作的引路蛊符,轻声开口:“劳烦通报谷中温叙白,北疆耶律宸前来寻她,我已卸下帝王之位,不再有朝堂纷扰缠身。”

      巡谷弟子看见蛊符上独有的青竹纹路,神色惊疑不定,匆匆转身入谷通报。

      耶律宸独自立在谷口雾林之中,指尖按住肩窝发烫的蛊痕,静静等候,心底既忐忑又期盼。

      她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种光景,不知温叙白是否还怨她当年逐客的绝情,更不知那枚濒临碎裂的寻宸蛊玉,能否撑到二人相见之时。

      千里山河跋涉,龙冠帝印尽数抛在身后,她舍弃了世人渴求的万里江山,只为寻那个被她辜负、默默护持她数年的南疆术医。

      谷中薄雾缓缓散开,一道素青身影隔着林间白雾遥遥立着,正是她日夜奔赴想要见到的温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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