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羁》帝月辞星

5、谋 门阀设计栽

　　北疆皇城连日阴雨，御书房烛火熬到三更，耶律宸指尖捏着厚厚一摞弹劾奏折，纸页边缘被攥得起了褶皱。
　　以萧绾卿为首的世家文官连日递折，一口咬定南疆万契谷擅养邪蛊，意图祸乱北宸朝纲，甚至呈上一份伪造密信，称谷中人暗中勾结前朝叛贼，伺机颠覆新朝。

　　奏折末尾联名二十余位重臣，逼她下旨派兵围剿万契谷，永绝蛊患。

　　耶律宸指腹抚过肩窝早已黯淡的蛊痕，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惶惑。

　　当初她一纸逐客令送走温叙白，本是想护住她远离朝堂纷争，反倒成了门阀攻讦谷中之人的把柄。

　　她分明清楚温叙白心性纯良，绝无谋逆之心，可满朝文武盯着礼制君威，容不下一丝半分与蛊术相关的羁绊，她身为女帝，不能仅凭一己私情违抗众臣。

　　她屏退左右宫人，独自登上望宸楼，遥遥望向南疆万契谷的方向。

　　这些时日宫中数次刺杀都离奇消解，暗处总萦绕一缕似曾相识的草药淡香，肩窝蛊痕时常传来短暂温热，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与她命脉相触。

　　一个大胆猜想在心底生根：温叙白根本没有彻底毁掉牵魂蛊，她还在暗处守着自己。

　　可这猜想无从求证，逐客令是她亲手写下，君臣隔阂横亘二人之间，她连遣人前去探寻都做不到，稍有动作便会被朝臣抓住把柄，加速万契谷覆灭。

　　千里之外的万契谷竹屋，温叙白衣襟下的寻宸蛊玉滚烫灼肤，玉内缠绕的雌雄蛊丝剧烈震颤，源源不断传来北疆朝堂的凶险讯息。

　　蛊玉损耗的精血已将她唇色褪成惨白，眼下乌青深重，连日往返南北双线奔走，她体内术法流失大半，稍有不慎，蛊玉便会彻底崩碎，二人仅剩的羁绊也将尽数断绝。

　　白日她依旧装作心如死灰的模样，坐在碎裂的旧蛊罐前发呆，应付前来劝慰的谷中同门，夜里便催动蛊玉窥探北疆动向，世家门阀的全盘毒谋，尽数落入她眼底。

　　这群文官不止想要隔绝她与耶律宸，更是打算伪造刺客身份，屠戮北疆旁支宗室遗孤，将血案全部嫁祸万契谷，逼迫女帝发兵踏平山谷，除去所有蛊术隐患，彻底斩断帝王心底那一点南疆牵挂。

　　温叙白指尖抚上冰凉的蛊玉，心底寒凉。

　　她不怕朝堂针对自己，却不能连累整个万契谷千百同门，更不能让耶律宸陷入君臣对立的两难绝境。

　　她连夜研磨药粉，调配能暂时封存蛊气的微蛊，收拾好疗伤草药与淬毒短刃，避开巡谷哨卡再次踏上去北疆的山道。

　　山道湿滑难行，连日透支精血让她脚步虚浮，数次险些摔下悬崖，每一次踉跄，心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疼，寻宸蛊玉的温度也跟着忽冷忽热，似在替她分担这份损耗。

　　抵达皇城外围城郊村落时，天边刚蒙蒙亮。温叙白隐匿在老槐树树冠之上，亲眼看见数名家仆装束的黑衣人携带淬毒短刃，朝着宗室旁支居住的别院潜行，袖口绣着萧绾卿府上专属暗纹，正是世家安排的刺客。

　　这群人身上提前沾染了万契谷独有的引蛊草汁液，行凶之后，只需留下草叶痕迹，便能坐实谷中人行凶的罪名。

　　温叙白指尖轻弹，数十只细如尘埃的迷踪蛊随风落在黑衣人颈间，蛊虫钻入经脉，短暂麻痹他们四肢行动力。

　　她趁着众人僵硬倒地的间隙，悄然落地，收走所有人身上的引蛊草、淬毒匕首，再释放忘忧蛊抹去他们此行任务的完整记忆，只留下模糊的指令碎片，无法完成嫁祸毒计。

　　做完这一切，寻宸蛊玉骤然发出一阵细碎碎裂声响，玉身裂开一道细长细纹，内里蛊丝光芒微弱，温叙白猛地捂住心口，一口腥甜涌上喉咙，硬生生咽了回去。

　　精血损耗已经抵达极限，蛊玉濒临崩毁，若再频繁动用，她会彻底丧失所有蛊术，甚至折损大半寿元。

　　她靠在树干上喘息，从怀中取出那枚珍藏许久的干枯红梅瓣，指尖轻轻摩挲。

　　她多想现身御书房，告诉耶律宸所有阴谋，可逐客令犹在，朝堂百官虎视眈眈，一旦露面，所有隐忍守护都会化为泡影，给耶律宸带来更大压力。

　　“宸宸，再等我一阵子，我替你扫清朝堂暗刺，等你摆脱门阀桎梏，我便不再躲躲藏藏。”

　　温叙白低声呢喃，将红梅瓣塞回衣襟，强撑着虚弱身子折返南疆。

　　返程途中，蛊玉裂痕不断扩大，蛊丝传递痛感变得愈发剧烈，她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途中在山洞短暂休整，借着山泉水服下固本草药，勉强稳住濒临溃散的蛊脉。

　　回到万契谷时，恰逢谷主师姐前来送药，撞见她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倚在门框上，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师姐伸手搭住她腕脉，瞬间皱紧眉头：“你脉象衰败至此，根本不像自毁蛊虫，反倒像是连日透支精血，频繁催动禁术，你是不是瞒着我，私下往返北疆？”

　　温叙白心头一紧，强压下心慌，扯出一抹颓然苦笑：

　　“不过是终日郁结于心，气血亏损罢了，北疆之事我早已放下，师姐不必多虑。”

　　师姐半信半疑，留下温补汤药再三叮嘱，转身离去。

　　待师姐走远，温叙白关上房门，解开衣襟取出寻宸蛊玉，玉身裂纹又深了几分，内里银白蛊丝黯淡无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无踪。

　　她知道，自己能暗中护持耶律宸的时间已经不多，蛊玉随时可能彻底碎裂，到那时，她再也感知不到北疆那人的安危。

　　北疆皇宫之内，耶律宸独坐御书房，拆开心腹悄悄递来的密报。

　　密报写明，昨夜刺杀宗室的黑衣人莫名失控，行凶器具尽数遗失，嫁祸万契谷的计划彻底落空。

　　她指尖猛地按住肩窝蛊痕，那处骤然传来一阵微弱刺痛，千里之外温叙□□血耗损的痛感，顺着残存羁绊遥遥传来。

　　这一刻，所有猜想全部落地，耶律宸眼底帝王的冷静外壳轰然碎裂，心口酸涩难当。

　　她终于确定，当初温叙白根本没有毁掉牵魂蛊，这么久以来，一直隐于暗处，拼尽自身修为替她挡下所有刀光阴谋。

　　她抬手推开窗，望向南疆连绵群山，心底那道被逐客令撕开的伤口再次翻涌。

　　她身为九五女帝，坐拥万里江山，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只能任由她孤身奔走、损耗性命替自己兜底。

　　心底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愈发清晰：这冰冷龙椅，若要以失去温叙白为代价，不要也罢。

　　耶律宸提笔搁置下所有围剿万契谷的奏折，独自走到暗格前，取出那只尘封许久的乌木蛊符匣。

　　匣内引路蛊符静静躺着，是当初温叙白离别时赠予她的退路。

　　她指尖抚过蛊符纹路，心中已然定下决断，待处理完朝堂门阀隐患，她便卸下帝王冠冕，亲自奔赴万契谷，寻那个为她耗尽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