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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 温叙白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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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契谷常年不散的湿雾裹住竹屋,玉蛊罐被温叙白狠狠掼在青石案上,罐身裂开细密蛛网纹路,罐内那只人人以为早已殒灭的银白牵魂蛊,实则只是褪去外层虫躯,两道纤细雌雄蛊丝缠绕着她心口滴落的精血,被封进一块打磨光滑的墨玉之内。
方才北疆传来的撕裂般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那是耶律宸看见“蛊虫消亡”时同步承受的蚀骨痛。
温叙白垂眸凝视掌心墨玉,玉面流淌着淡淡的银辉,内里蛊丝静静蛰伏,这是她瞒住全谷所有人造出的寻宸蛊玉,也是她藏起真心、应对逐客令的唯一后手。
那日驿卒送来印着帝王朱玺的逐客令,字句冰冷绝情,说她以异蛊惑乱君心,永世不得踏足北宸疆土。
谷中巡谷弟子恰好撞见她捏着信纸浑身发抖的模样,流言一日之内传遍整片山谷,都说外来帝王负心薄情,温叙白痴心错付,亲手废掉耗费三年精血的本命牵魂蛊,心灰意冷闭门不出。
温叙白顺水推舟演足这场心碎退场的戏。她当着师姐谷主的面砸碎旧蛊罐,刻意引走半数蛊脉,让自己脉象衰败、看上去术法折损大半,以此堵住全谷非议——谷规本就严禁私养牵魂蛊,如今她“自毁禁蛊”,旁人再无理由问责。
唯有她自己清楚,真正维系二人命脉的蛊丝,早已被她藏进这块巴掌大的墨玉。
师姐萧绾卿(谷中同名,与北疆太傅并非一人)推门走入竹屋,看见满地碎瓷,又见她面色惨白、指尖毫无往日控蛊的灵力,不由得叹了口气,将一篓温补草药放在案头。
“早知帝王情爱最是虚妄,你当初偏要违逆谷规救她、饲蛊绑她,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何苦?”
师姐伸手拍了拍她肩头,“往后安分守在谷中,再不与外界牵扯,我替你压下谷里旁人的闲话。”
温叙白低头拢了拢袖口,将藏有寻宸蛊玉的锦袋往衣襟深处按了按,声音轻淡,裹着恰到好处的颓然:“是我识人不清,不该妄想与九五之尊定下山野之约,蛊已自废,往后我安心守着竹屋,再不提北疆半分。”
师姐见她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再不多劝,转身离去。木门合上的刹那,温叙白方才松弛的肩背骤然绷紧,指尖抚过衣襟下温热的墨玉,眼底哪有半分死寂,只剩隐忍的执拗。
她从未放下耶律宸。
逐客令不是心上人的本心,牵魂蛊断裂那一瞬,她清晰感知到耶律宸心口汹涌的痛楚与挣扎,那是帝王身不由己的煎熬,而非全然的厌弃。
朝堂百官施压、门阀宗族攻讦、万民忌惮蛊术流言,这些她仅凭千里蛊感,便窥探到七八分。
耶律宸身居高位,没法护她周全,只能用驱逐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将她隔绝在朝堂纷争之外。
温叙白不能坐视不理。
入夜,等谷中所有人尽数安歇,她换上便于奔走的深灰劲装,将寻宸蛊玉贴身收好,腰间悬上淬过软蛊毒的短刃,借着山林浓雾避开巡谷哨卡,悄无声息踏出万契谷后山密道。
寻宸蛊玉能循着耶律宸残存的蛊痕锁定方位,哪怕表层牵魂蛊已然“损毁”,残留血脉羁绊仍能指引她去往北疆每一处凶险之地。
北疆皇宫之外,藏着数股暗藏杀机的势力。前朝残余叛党、战败旧敌刺客、暗中不满女帝掌权的世家私卫,无数利刃时时刻刻对准耶律宸的脖颈,只待一个合适时机行刺。
往日耶律宸有蛊符预警、温叙白当面护持,如今二人断了明面联系,那些潜藏暗处的杀机尽数浮出水面。
三日前,寻宸蛊玉发烫震颤,指引温叙白奔赴北疆边境雁门关外的密林。
数十名黑衣刺客埋伏在女帝巡营必经山道,刀刃淬有无解腐心毒,一旦近身,不出半刻便能取走耶律宸性命。
温叙白隐在树冠之上,指尖轻弹,数十只细如尘埃的噬影蛊随风落在刺客衣袂,无声无息啃噬他们经脉,待耶律宸御驾经过时,埋伏之人早已浑身僵硬倒地,无一人能近帝王半步。
耶律宸坐在马车上,只察觉周身一阵极淡的草木药香一闪而逝,肩窝早已黯淡的蛊痕轻轻麻了一瞬,她只当是过往羁绊残留的错觉,并未深思,只吩咐亲兵清理路旁尸身,全然不知暗处有人为她扫清一场灭顶之灾。
温叙白立于远山崖边,透过寻宸蛊玉遥遥望着那抹明黄龙旗远去,心口微微发涩。她能护得住她身前刀兵,却解不开困住她的朝堂枷锁。
能替她斩除暗处刺客,却无法替她扛下满朝弹劾奏折。她不能现身相见,一旦露面,当年那道逐客令便成笑话,朝堂必会借题发挥,掀起更大祸乱,耶律宸的帝位根基都会动摇。
一连半月,温叙白往返于南疆万契谷与北疆边境之间,白日回谷闭门扮演心如死灰的废术医,深夜便借蛊玉引路,游走各地清除针对耶律宸的杀机。
每一次动用蛊玉追踪、释放蛊虫,都要消耗自身残存精血,本就刻意折损的术法日渐衰败,眼下乌青浓重,唇色褪得近乎透明,可只要衣襟里墨玉传来温热,她便不肯停下脚步。
这夜她潜伏在皇城外围的河柳丛中,撞见太傅萧绾卿与几位门阀重臣密谈。
几人言语间字字针对南疆蛊女,定下计策,打算寻机派遣刺客伪装成万契谷弟子,刺杀皇子旁支,再嫁祸给温叙白,逼迫女帝彻底下令清缴万契谷,永绝后患。
温叙白指尖骤然攥紧寻宸蛊玉,玉体被捏得微微发烫。
这群朝臣不仅要隔绝她与耶律宸,甚至打算将万契谷全谷上下拖入朝堂争斗,赶尽杀绝。
她必须出手破局,却依旧不能暴露自身踪迹。
待几人散去,温叙白放出寻踪蛊,顺着他们衣袖纹路记下所有人的气息,再炼制一批忘忧微蛊,悄悄送入各家府邸,消去几人脑海中嫁祸谷中之人的完整谋划,只余下模糊念头,无法成型上奏。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心口一阵剧痛,险些栽倒在河岸边——连续多日透支精血,蛊玉的反噬终于显现。
她靠在老柳树下缓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枚干枯的红梅瓣,这是当初耶律宸写给她的第一封红梅笺上落下的花瓣。
指尖摩挲花瓣纹路,她低声自语:“我知你是迫不得已才下逐客令,可朝堂豺狼环伺,你孤身一人撑不住这万里河山,我不露面添你烦忧,只在暗处替你扫平刀枪,等你什么时候挣脱帝王枷锁,愿意回头,万契谷竹屋依旧等你。”
天边晨光渐亮,温叙白不敢久留,转身顺着密道折返南疆。
回到竹屋时,天边已至正午,她卸去劲装,换回素青布衣,故意揉红眼眶,坐在案前对着碎裂的旧蛊罐发呆。
恰好两名谷中晚辈送药路过,远远瞥见她落寞身影,心底更认定这位术医是被帝王伤透了心。
待人走后,温叙白关上房门,解开衣襟,取出那块藏了无数心事的寻宸蛊玉。
玉内两道银白蛊丝轻轻缠绕,像极了当初竹屋里彼此相依的二人。
她清楚,自己假意废蛊归隐、暗中护持的事一旦败露,轻则废除全部术法逐出山谷,重则会被谷中刑罚永囚蛊渊,可比起耶律宸身陷险境,这点代价她心甘情愿承担。
而千里之外的皇宫,耶律宸独坐御书房,指尖一遍遍摩挲锁在暗格里的乌木蛊符匣。
近日常常莫名避开刺杀、暗中危机无声消解,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猜想——会不会,温叙白根本没有彻底毁掉牵魂蛊,还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着她?
这个念头刚升起,肩窝黯淡的蛊痕再次泛起一瞬微弱暖意,如同有人隔着千山万水,轻轻碰了碰她的命脉。
耶律宸猛地攥紧拳,眼底帝王的冷静外壳裂开一道巨大缺口,千里之外藏起真心的那人,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心结,也为日后卸下龙冠千里寻妻埋下最关键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