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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征 耶律宸携蛊 ...

  •   北疆的秋风卷着黄沙拍在残破城垣上时,耶律宸将温叙白赠予的乌木蛊符匣按在胸口,指腹摩挲匣外被她亲手刻下的浅淡蛊纹。

      离开万契谷已整整十月,她以流落民间的北朝遗公主身份收拢旧部,靠着蛊符里引路蛊虫避开数次敌军围剿,又借着温叙白传授的粗浅毒蛊之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北疆边境三座要塞。

      麾下将士渐渐改口唤她“宸主”,昔日躲在南疆竹屋里养伤的落难少女,已然披甲握剑,成了北疆乱世里势头最盛的女统帅。

      营寨中军帐的烛火彻夜不熄,耶律宸伏在案前修订行军布防图,肩头旧伤被铁甲磨得隐隐作痛,那熟悉的麻痒顺着血脉往心口爬——这是牵魂蛊在替她捎来温叙白的近况,想来南疆万契谷的竹屋里,那位术医又在熬夜熬药,指尖被药罐磨出了薄茧。

      她抬手扯开颈间内衬,肩窝处蛰伏的银白蛊痕在烛火下泛出极淡的微光,这是她与千里之外那人唯一的牵连。帐外亲兵捧着一封染了南疆水汽的信笺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呈上:“宸主,谷外驿卒辗转送来的信,封皮带着蛊水印记,该是南疆来的。”

      耶律宸几乎是失态般伸手夺过信封,指尖拆开封蜡时都带着颤抖。信纸是她当初和温叙白约定的红梅笺,字迹清瘦冷冽,寥寥数行,没有半句软语思念,只添了几行改良后的蛊毒药方,末尾落下一枚小小的青竹蛊印。

      信末留白处,温叙白用极轻的墨痕补了半句话:谷中红梅开了三株,灯照旧留。

      耶律宸抵着信纸垂眸失笑,眼底的戎甲戾气散了大半。

      她取来朱砂笔,在红梅笺背面写下北疆最新的战况,顺带描了一笔自己驻守的雁门关地形图,将信笺塞进系着银线的信鸽腿环,目送白鸽趁着夜色朝南疆方向振翅飞去。

      她本以为往后的征战之路,会靠着这一枚牵魂蛊、一匣引路蛊符,一路披荆斩棘朝着旧都皇城进发,可朝堂的暗潮,早已顺着她日渐壮大的势力悄然围拢过来。

      这日清晨,耶律宸刚校阅完麾下铁骑,帐外便来了一队身着前朝文官朝服的老臣,领头的是曾辅佐她父兄的太傅萧绾卿。

      老者拄着枯木拐杖踏入中军帐,将一卷泛黄的北朝王室礼制卷轴铺在案上,躬身叩首:

      “宸公主麾下兵威赫赫,北疆三郡已然归附,臣等恳请公主顺应民心,择吉日于雁门关筑临时祭坛,登基称北朝女帝。”

      耶律宸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鞘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登帝位,是她自国破那日起压在骨血里的执念,可这王座之下,捆着的不只是江山万民,还有日后不得不直面的朝堂规矩。

      她扶起萧绾卿,语气沉凝:

      “太傅心意我懂,只是如今敌军主力仍盘踞旧都,仓促登基恐落人口实。”

      萧绾卿抬眼,鬓边白发随风颤动,字字句句戳中要害:“公主可曾想过,他日君临紫宸殿,万契谷那位南疆术医该以何种身份伴在陛下身侧?她身负禁蛊秘术,是游离于朝堂礼法之外的山野异士,朝中门阀世家、文臣御史,绝不会容许一位来历不明的蛊术医者居于帝王近旁。”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浇灭了耶律宸心头大半憧憬。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初许下“君临天下便归隐南疆”的诺言,看似轻飘飘,实则隔着礼法朝堂的万丈鸿沟。

      她若当真坐上那把龙椅,便不再只是耶律宸,而是北朝女帝,一言一行皆要受万民、朝臣、祖制桎梏。

      往后她端坐朝堂听奏疏,底下御史便会轮番上折,弹劾温叙白以蛊术魅惑帝王、干乱朝纲;门阀世家会借着流言污蔑南疆蛊女心怀叵测;甚至她的子民,也会忌惮那能与帝王生死绑定的本命牵魂蛊。

      耶律宸将自己关在中军帐内整整一日,指尖一遍遍摩挲肩窝的蛊痕,心口的蛊虫似是感知到她的烦闷,轻轻蜷缩躁动。她下意识捏起一枚引路蛊符,险些就要捏碎,凭着蛊气喊来千里之外的温叙白,可指尖悬在蛊符上空,终究还是缓缓松开。

      她不能把温叙白拖进这朝堂污泥里。

      三日后,耶律宸正式于雁门关祭坛受百官朝拜,加冕女帝尊号,改国号为北宸。登基大典当夜,她卸下沉重的帝王冕冠,独坐空旷的行宫偏殿,铺开一张白纸,迟迟落不下一字。

      窗外传来贴身侍卫的低声禀报:“陛下,南疆那边的信鸽又到了,依旧是红梅笺。”

      耶律宸闭了闭眼,抬手摆了摆手:“拦下,不必呈上来。往后所有来自万契谷的信件,一律扣在驿馆,不得送入宫中。”

      侍卫满脸错愕,却不敢抗旨,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她亲手斩断自己与南疆的第一条牵连,心口的牵魂蛊骤然传来尖锐刺痛,她捂着心口弯下腰,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千里之外的万契谷竹屋,温叙白捏着迟迟没有回信的红梅笺,心口猛地一抽,握着笔的指尖骤然失力,墨汁在信纸上晕开一大片黑斑。

      温叙白望着案上堆积的十余封石沉大海的信笺,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漫上惶然。牵魂蛊的痛感清晰无比,她能感知到耶律宸尚且安好,可那鸿雁传书的约定,好似凭空断了通路。

      她起身推开竹屋木门,望着南疆通往北疆的漫漫山道,指尖抚过自己心口那半缕本命蛊丝,低声呢喃:“你是故意不回信,还是身陷险境,无暇落笔?”

      北疆皇宫里的耶律宸,开始学着用帝王的外壳包裹软肋。她临朝理政、整顿吏治、挥师北伐,一路势如破竹收复半壁河山,朝堂之上人人称颂英明女帝,无人知晓深夜偏殿里,她会将那只乌木蛊符匣锁进暗格,连触碰都不敢。

      朝堂上的弹劾折子终于攒成了厚厚一摞,以萧绾卿为首的文官集团联名上奏,恳请陛下驱逐南疆异术医者,斩断牵魂蛊这般“妖异羁绊”,稳固帝王君威。

      御书房内,耶律宸翻看着堆成小山的奏疏,指尖落在那道措辞最严苛的折子上,指尖泛白。

      她若硬扛朝臣压力护住温叙白,朝野便会掀起流言,说女帝被蛊术操控;她若放手送走那人,便是亲手撕碎当初竹屋里的诺言。
      夜里,耶律宸取出暗格中的乌木蛊符匣,指尖碰了碰那枚最珍贵的本命副引蛊符,终于定下了最残忍的决断。

      她提笔写下一纸简短的逐客令,字句冷硬淡漠,抹去所有旧日温情,只称南疆术医温叙白擅用禁蛊纠缠帝王,即日起永不得踏入北宸国境半步。

      她将逐客令封入信封,刻意遣了一名面生的驿卒送往万契谷,没有附上半分解释。

      驿卒快马奔赴南疆的路途上,耶律宸独自立在皇宫最高的望宸楼上,望着南疆的方向,肩头的牵魂蛊疼得她几近站立不稳。

      她清楚这道逐客令递出去,温叙白那颗痴心便会被狠狠碾碎,可她别无选择——与其让心上人困在皇宫的流言非议里受尽折辱,不如亲手把她推回安稳避世的万契谷。

      这是身为帝王的她,能给出最笨拙的保护。

      万契谷的竹屋前,温叙白拆开那封印着帝王玉玺的逐客令时,指尖抖得连信纸都捏不住。逐客令上冰冷的文字刺得她眼眶发酸,她抬眼望向北疆的方向,心口的牵魂蛊像是被利刃狠狠割裂,尖锐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

      她以为的归途约定,到头来竟是一纸驱逐文书。

      温叙白缓缓走回竹屋,取出那只封存本命牵魂蛊的玉罐,指尖落在罐中银白蛊虫之上,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尽数冷却。

      她耗费精血违逆谷规种下的羁绊,终究抵不过万里江山、帝王尊号。

      北疆望宸楼上的耶律宸,忽然感知到肩窝处的蛊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踉跄扶住栏杆,低头看向肩头那道渐渐黯淡下去的银白纹路,心口一空。

      她隐约猜到,温叙白亲手废掉了那枚维系二人半生牵绊的本命牵魂蛊。

      夜风卷着宫阙的铜铃声掠过耳畔,女帝孤身立于高楼,握着空荡荡的蛊符匣,望着茫茫山河,旧日山野竹屋的暖意,成了她帝王生涯里最不敢触碰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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