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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隙 耶律宸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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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的木门被晚风掀得吱呀轻响时,耶律宸正借着丹炉摇曳的火光,摩挲掌心那半块玄玉。
肩窝的箭伤被温叙白的汤药与牵魂蛊稳住大半,毒痛感只剩浅浅余麻,她撑着木榻半坐起身,指尖顺着玄玉上残缺的纹路细细描摹,北朝宫阙的红墙飞檐、父兄临终前望向她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亡国之人哪有资格贪恋山谷里的安稳暖意,万契谷是避难的暂居地,绝非她的归处。
她从枕下摸出一截磨得锋利的枯木枝,在铺于地面的兽皮背面勾画北疆疆域简略地形图,落笔的力道极重,仿佛要将故土的轮廓狠狠刻进皮肉。
笔尖刚圈出旧都皇城的方位,屋外便传来了青布履碾过枯叶的脚步声,耶律宸心头一凛,飞快抬手将兽皮翻折压住草图,佯装闭目养伤。
推门而入的是温叙白,素青衣摆沾了林间夜露,袖口边缘还凝着一点极淡的暗褐血渍,想来方才在外解决追兵时受了轻伤。
她将腰间挎着的竹篮搁在案几上,篮里盛着刚采来的清热草药与几颗清甜山桃,抬眼便撞上耶律宸刻意装出的闲散模样,淡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方才外头的追兵,一共十七人,全数了结。”温叙白慢条斯理地取出药臼研磨草药,药杵撞击陶壁发出沉闷声响,“领头那人腰间挂着北朝禁军的铜令牌,想来是前朝旧部,顺着山涧血迹寻来的。”
耶律宸睫毛微颤,面上不动声色:“劳术医费心庇护,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恩情不必挂在嘴边。”温叙白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刻意遮掩的兽皮边角,“方才我隔着林木,便觉心口的牵魂蛊躁动不安,想来你心底装着的,从来不是这谷中的清风山桃。”
耶律宸被戳破心思,也不再刻意伪装,索性掀开兽皮,露出底下半幅潦草的北疆地形图,王族的桀骜锋芒尽数铺开:
“我是北朝遗公主耶律宸,国破家亡是事实,蛰伏筹谋复国亦是本分。我不可能一辈子困在万契谷做避世的闲人。”
这话像一把冷刃,直直劈开这几日竹屋里朦胧的温情。温叙白握着药杵的指尖微微收紧,瓷臼边缘被她掐出一道浅白印子,她耗费精血违逆谷规种下牵魂蛊,原是想将这满身伤痕的落难人拘在自己能护到的方寸天地,可她从一开始便清楚,耶律宸骨子里埋着帝王的野心,绝非甘愿被山林困住的雀鸟。
“你要复国,便免不了招兵买马、搅动朝堂纷争,往后刀光剑影接踵而至,每一回负伤,牵魂蛊便会扯着我一同受痛。”
温叙白语气听不出喜怒,可垂落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酸涩,“耶律宸,你在利用这枚本命蛊,借我的秘术做你登顶的垫脚石,对吗?”
耶律宸心头一窒,被这直白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她确实动过念头,温叙白手握南疆顶尖蛊术医术,若是能得她相助,自己复国之路便能少走无数弯路,可这份心思里,又掺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与依赖。
她望着温叙白清冷孤寂的侧脸,喉结动了动,终是吐出一句生硬的辩解:“我从未想过刻意利用你,可我的路注定步步染血,我无法许诺给你安稳。”
“我从未要过你的许诺。”温叙白放下药杵,走到木榻旁,指尖悬在耶律宸肩窝上空,终究没敢落下,“只是你要记得,牵魂蛊一损俱损,他日你在沙场浴血厮杀,我便在这竹屋里替你受遍刀伤箭毒;你若执意登那冰冷帝位,这蛊虫便是我捆住你的最后一根丝线。”
耶律宸抬手攥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腕,掌心触到温叙白腕间微凉的皮肉,方才绷紧的防备防线裂开一道缝隙。
她能感受到掌心之下,那道腕脉随着牵魂蛊的悸动轻轻搏动,二人的命脉早被那一缕银白蛊丝死死缠在了一处。
“若他日我真能重回北疆坐上王座,平定乱世之后,我便卸下帝王冠冕,来万契谷寻你归隐,从此不问朝堂纷争。”耶律宸盯着她的双眼,郑重许下诺言,这是身为未来帝王的她,给出最沉甸甸的约定,“温叙白,这江山是我要扛的责任,可你是我唯一想回头奔赴的归途。”
温叙白垂眸看着被她攥住的手腕,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点细碎暖意,可心底深处仍藏着隐忧。
她太懂王权的重量,龙椅之上从无随心所欲的情爱,今日掷地有声的诺言,来日或许抵不过一纸朝臣奏疏。她轻轻抽回手腕,转身取来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推到耶律宸面前。
匣子里躺着数十枚绘着蛊纹的竹符,每一枚竹符都被温叙白以指尖精血点过纹路。“这是控蛊引路符,危急时刻捏碎竹符,我便能凭着蛊气定位寻到你。”温叙白掀开匣子,指尖点了点最中央那枚纹路最繁复的主符,“这枚是我本命蛊的副引,不到濒死关头,万万不可动用。”
耶律宸摩挲着冰凉的竹符,将乌木匣子贴身收好,心底那道方才裂开的温情裂隙,勉强被这份沉甸甸的馈赠填补大半。往后她孤身奔赴前路,这一匣子蛊符,便是她身后托底的退路。
往后半月,竹屋里的气氛便在温情与猜忌的缝隙里拉扯着。白日里温叙白教耶律宸辨认南疆毒草、粗浅御蛊之法,耶律宸则将北朝朝堂权谋、行军布阵的门道讲给她听,青石板院落里,一人执蛊针,一人执木剑,身影交叠落在斜阳底下;待到入夜,耶律宸便借着温叙白赠予的蛊符,悄悄联络散落在北疆各处的前朝旧部,传递密信。
这日耶律宸借着采草药的由头溜到谷口密林,刚将一封封浸过蛊水的密信塞进飞鸟翎羽之下,肩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蛊痛,她下意识按住肩窝,回头便看见温叙白立在老槐树底下,素青身影被树影遮去大半,神色冷得像隆冬寒冰。
“你竟瞒着我,私自和外界旧部互通消息。”温叙白缓步走近,指尖捏着一枚刚从飞鸟身上截下的密信残片,信纸边角的蛊水印是她亲手教耶律宸画的纹路,“万契谷隔绝外界数百年,我为你破例开了谷路,你却转头便把谷中通路透露给前朝残党,若是引来大批兵马踏破谷门,全谷弟子都要为你的复国野心陪葬。”
耶律宸脸色一白,慌忙上前解释:“我选的是最隐蔽的后山密道,绝不会连累谷中之人,叙白,我只是想早日攒够复国的力量……”
“力量?”温叙白打断她的话,心口的牵魂蛊因情绪激荡骤然刺痛,她微微弯下腰按住胸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你每往外递一封密信,便多一分被敌军盯上的风险,往后你身陷险境,我便要跟着蛊痛受折磨,耶律宸,你可曾半分顾及过我?”
那阵同步而来的痛楚顺着蛊脉钻进耶律宸心口,她看着温叙白忍痛蹙眉的模样,满心的辩解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愧疚。她方才只顾着急于联络旧部,竟全然忘了这枚牵魂蛊的牵绊。
她快步上前扶住温叙白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无措的慌乱:“是我思虑不周,往后我递密信之前必先同你商议,再也不瞒着你行事,你别气坏了身子。”
温叙白靠在她肩头缓了半晌,抬手推开她,眼底的寒意褪去几分,余下疲惫的无奈:“我拦不住你奔赴你的江山,只能拼尽全力替你扫清前路的暗刺。三日后万契谷有开谷试炼,我替你混进外出采买药材的队伍,送你离开南疆,去往北疆收拢旧部。”
耶律宸猛地抬眼,不敢相信这话:“你要放我走?”
“我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那颗装着北疆王座的心。”温叙白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槐树叶,指尖带着克制的温柔,“但你切记,牵魂蛊一日未碎,我便一日是你的退路。若哪天你撑不住了,捏碎蛊符,万契谷的竹屋永远为你留着一盏灯。”
夜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耶律宸望着温叙白强装清冷的眉眼,心底那道名为猜忌的裂隙虽未彻底愈合,却被沉甸甸的牵挂填得满满当当。
她抬手将人紧紧拥进怀里,把脸埋在温叙白的发顶,低声许下第二重约定:“等我打下第一座城池,便会遣人给你送南疆少见的红梅信笺,收到信,便是我离登顶又近了一步。待我君临天下,即刻卸冠归谷寻你。”
温叙白僵在她怀里,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清冷的声线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等着你的红梅信笺。”
回到竹屋时,耶律宸借着油灯写下一纸短笺,夹进那半块玄玉的夹层里,上面是她写给温叙白的私语;温叙白则坐在案前,借着自身精血加固牵魂蛊的纹路,生怕日后耶律宸在外遇险,蛊脉断裂便再也感知不到她的气息。
第二日天光破晓,耶律宸换上温叙白备好的粗布采药衣衫,腰间别着乌木蛊符匣,站在竹屋门前回头望。
温叙白立在门框处,青衫素发,眉眼清冷,只对着她轻轻抬了抬手,未曾上前相送。
耶律宸咬了咬牙,转身踏入通往谷外的山道,每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那抹青影,直到竹屋的轮廓彻底隐入密林。
她指尖按在肩窝的牵魂蛊处,仿佛还能触到温叙白指尖的微凉温度,心底的裂隙化作了前路最软的软肋,也成了她披荆斩棘最坚定的执念。
待山道上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温叙白抬手按住心口躁动的蛊虫,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银白蛊丝残片,这是她拆分牵魂蛊时留下的另一半印记,往后千里相隔,凭着这缕蛊丝,她便能遥遥感知心上人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