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羁》帝月辞星

1、蛊 亡国公主濒

　　朔北的雪混着铁锈味，糊满耶律宸视线时，她只剩半口气撑着不肯倒。

　　身后追兵马蹄踏碎冻土，铁甲碰撞的脆响像催命铃，北朝王室覆灭的最后一夜，父兄尽数殒于宫火，她贴身侍卫以身躯挡下三枚淬毒飞刃，断气前只来得及将半块刻着宸字的玄玉塞进她掌心，推她坠入山涧激流。

　　寒水撕破皮肉，裹挟她冲过数道暗礁，最后撞在南疆万契谷入口的青石滩上。

　　刺骨凉意顺着衣料钻骨，肩窝深可见骨的箭伤不断渗血，毒血早已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四肢僵得如同冻住的朽木。

　　耶律宸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指尖刚抠住石缝，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栽进满地湿冷腐叶里，意识沉浮间，只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自林间缓缓走近。

　　那人踏碎薄薄一层落霜，青布履碾过枯叶，停在她身侧。

　　一截素白纤细的手腕垂落，指尖带着淡青药渍，轻轻碰了碰她颈侧微弱的脉搏。

　　“北朝皇室的蚀骨散，再晚半刻，五脏六腑都要被毒素蚀烂。”

　　女声清浅，不带半分起伏，听不出悲悯，也无恶意，像山间终年不化的冷泉。耶律宸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模糊视线里撞进一双极淡的眼，眼尾微垂，肤色是常年隐于山林养出的冷白，一身素青窄袖布衣，发间仅束一根乌木簪，周身萦绕着淡苦草药与一丝奇异微凉的草木香气。

　　是万契谷的术医，温叙白。

　　南疆万契谷与世隔绝，谷中世代修习秘术蛊术，立下铁律：绝不收留外界乱世之人，凡入谷者，不问缘由，一律驱逐，擅留外人者，废除一身术法，逐出谷中永不归乡。

　　温叙白本该直接将她推回谷外山林，任由追兵寻到。

　　可垂眸看向少女肩窝不断涌血的伤口，触到她掌心死死攥紧、不肯松开的半块王室玄玉，心底某处沉寂多年的软处，莫名动了一下。

　　她弯腰，单手扣住耶律宸后颈，将人半扶半拖，带进密林深处隐蔽的竹屋。

　　竹屋不大，四面木架摆满陶土蛊罐，罐口蒙着透气麻布，隐约能听见罐内细碎细微的虫鸣，墙角丹炉温着汤药，空气中草药与蛊虫独有的清冷气息交织缠绕，是独属于温叙白的味道。

　　温叙白将耶律宸安置在铺着干草与厚兽皮的木榻上，取来锋利银刀与烈酒，没有半句安抚，直接划开箭伤周边溃烂皮肉。

　　烈酒浇在血肉创口，剧痛瞬间撕裂耶律宸濒临涣散的意识，她猛地绷紧脊背，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十指死死攥紧身下兽皮，指节泛白，眼底迸出乱世王族独有的桀骜韧劲，哪怕痛到浑身发抖，也不肯放声哭喊，只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细碎血珠。

　　温叙白抬眼瞥她，动作没半分停顿，银刀精准剔除所有带毒腐肉，随手丢进一旁盛着石灰的瓷盆。

　　“忍着，蚀骨散余毒藏在经脉，光清外伤没用。”

　　话音落，她转身从最里侧木架取下一只巴掌大的玉蛊罐，掀开麻布。

　　罐中静静卧着一只通体银白、细如发丝的蛊虫，虫身泛着淡淡微光，触碰空气便轻轻蜷缩，没有寻常毒虫的凶戾，反倒温顺得近乎柔和。

　　这是万契谷失传百年的本命牵魂蛊，是温叙白耗费三年心血，以自身精血温养而成，全谷仅此一只。

　　牵魂蛊最特殊之处，便是一分为二，雌雄两蛊分别寄生于两人血脉，从此两人生死牵系，一方重伤，另一方感同身受；一方身死，另一人修为尽废，寿元折损大半。谷规明令禁止炼制此蛊，因其太过牵绊人心，会让修习术法之人生出致命软肋。

　　温叙白早已清楚其中利害，可此刻看着榻上奄奄一息、满身亡国伤痕的少女，心底那点异动再也压不住。

　　她指尖沾了一滴自己心口精血，滴在银白蛊虫身上，蛊虫顺势分裂成一雄一雌两缕微光。

　　耶律宸此刻意识半昏半醒，只看见温叙白指尖微光一闪，一点微凉触感顺着她肩窝伤口钻进血脉，周身骤然涌上一股奇异暖意，原本蔓延心口的剧毒痛感飞速消散，连撕裂皮肉的剧痛都淡了大半。

　　“那是什么……”

　　她气若游丝，艰难开口发问，眼底带着王室与生俱来的警惕与戒备。

　　温叙白盖好玉蛊罐，垂眸擦拭指尖残留血迹，语气平淡，藏住心底翻涌的隐秘执念：“牵魂蛊，保你性命，也绑你我二人命脉。从今往后，你伤一分，我痛一分，你若死，我一身术法尽数作废。”

　　耶律宸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亡国落难之人，自身皆是浮萍，朝不保夕，眼前这位隐居山谷、身怀绝世秘术的术医，竟不惜用自身修为做赌注，与她绑下生死羁绊？

　　她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下意识绷紧身子，眼底浮起防备锋芒:

　　“你救我，又下此蛊，想要从我身上换取什么？北朝如今覆灭，我已是一无所有，无金银，无兵权，无半分价值。”

　　温叙白走到丹炉旁搅动药汁，青烟模糊她侧脸轮廓，声音轻得像山间薄雾

　　“我什么都不图，只是见不得你这般硬撑着赴死。”

　　这话太过轻飘飘，耶律宸半点不信。北朝宫廷十数年尔虞我诈，教会她人心皆有所图，世上从无免费的救赎，今日赠予的恩情，他日必以百倍代价偿还。

　　她攥紧掌心玄玉，亡国之恨压在心口，肩窝伤口因情绪激荡再次渗出血丝，下一秒，身侧温叙白忽然闷哼一声，下意识按住自己心口，眉心蹙起浅浅痛楚。

　　牵魂蛊生效了。

　　耶律宸怔怔望着她，方才心底所有猜忌，在此刻出现第一道裂痕。

　　她不过牵动一丝伤势，温叙白便同步承受同等痛感，这份羁绊做不了假。

　　“谷中规矩不许收留外人，你留我在此，不怕被谷中人问责废除术法？”

　　耶律宸放缓语气，桀骜棱角稍稍收敛，乱世之中难得遇见愿意为她以身涉险之人，哪怕目的不明，也让她紧绷多日的心，寻到片刻喘息。

　　温叙白端过熬好的漆黑汤药，递到她唇边，汤药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万契谷谷主是我师姐，师姐当年也曾为俗世人情破过谷规，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她指尖轻拂过耶律宸沾血的鬓发，那抹下意识的温柔转瞬收起，复归清冷:

　　“先喝药压下余毒，追兵一时寻不到这里，你暂且安心养伤。

　　耶律宸仰头，将整碗苦涩汤药一饮而尽，喉间发苦，心底却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她生于帝王家，自幼见惯权衡利用，父兄待她是君臣制衡，宫人侍从待她是谄媚讨好，敌军追兵待她是斩草除根，从来没有人，会不顾自身安危，只为护她一条残命。

　　窗外林间忽然传来清晰的哨声，是万契谷巡谷弟子示警的信号，谷外人迹异动，应当是追杀耶律宸的北朝残兵顺着山涧踪迹，摸到了万契谷外围。

　　温叙白耳尖微动，眼底掠过一层冷冽，转身从木墙取下一柄淬过蛊毒的短刃，握在掌心。

　　耶律宸立刻撑着木榻想要起身，肩头伤口撕裂，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同一时间，温叙白心口再次传来刺痛，脚步踉跄半分。

　　“你别动，好好养伤，外面的人，我来解决。”

　　温叙白回头看她，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有牵魂蛊在，我不会让你出事。”

　　耶律宸望着她素青身影推门走入密林，竹屋独留她一人，罐中蛊虫细碎鸣响萦绕耳畔，肩窝伤口处，那只牵魂雌蛊静静蛰伏在血脉里，与千里之外、即将对上追兵的温叙白性命紧紧相连。

　　她摊开掌心，那半块刻着宸字的玄玉沾着未干血迹，亡国血海深仇还压在肩头，可方才温叙白蹙眉忍痛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成了她颠沛流离半生里，第一处卸不下的软肋。

　　她此刻尚且不知，这一枚仓促种下的本命牵魂蛊，会牵绊二人半生纠缠，山野温情抵不过万里江山，相爱终要走向相杀，他日她登临女帝位，朝堂万民压身，亲手颁下逐客令，碾碎温叙白一片痴心；待到蛊痕碎裂，帝王抛却万里疆土千里寻她，只剩茫茫山河，再寻不回当初竹屋中，为她以身饲蛊的人。

　　林间短刃破空之声隐隐传来，耶律宸靠在木榻上，指尖轻轻抚过肩窝伤口，心底第一次生出除复国之外，另一个放不下的名字——温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