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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沈渡回 ...

  •   沈渡回到自己在伦敦的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公寓距离沙龙的位置不远,是这一世父母留给他的。

      三室一厅,在四楼,电梯是老式的,每次开关门时都要等上个一会。

      沈渡熟练的输了密码开了门,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伦敦的夜景。

      远处的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光,近处的街道已经被路灯染成了橘黄色。

      沈渡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台面上喝了口。冰凉的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

      他又去浴室洗了脸。

      热水来得很快,恒温水龙头拧到中间位置就是合适的温度。

      他捧了两簇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一抹青,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用毛巾随意的擦了一把脸,把毛巾重新挂回架子上后走出了浴室。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只有浏览器推送的垃圾广告,没有新消息。

      沈渡靠在床头,把手机扔在一旁。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拿起手机,翻到学会的通讯录页面。

      顾临渊的名字在名单中间,后面跟着一个邮箱地址。

      他看着那串字母,手指在上停了一会儿,又锁屏了。

      今天在沙龙上,顾临渊说了那句话,“直接问不是更快?”。

      沈渡当时愣了一下,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顾临渊知道沈渡在查他,知道他在故意接近。

      但顾临渊如果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干脆承认?为什么还要装作不熟?

      沈渡翻了身,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他想不通。但急什么?一千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第二天早上,沈渡九点多醒来。

      他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看到林远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年会的合照。

      沈渡点开照片放大,在人群里找到了顾临渊。

      因为涉及的人数多,照片拍得糊。顾临渊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没看镜头,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沈渡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了锁的相册。

      那个相册里已经有七八张了。

      ……年会上偷拍的,沙龙上拍的,还有一张是从学会官网的新闻稿里裁下来的。

      照片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他都留着。

      沈渡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去了办公室。

      剑桥东亚修真文明研究中心的办公室在历史系那栋老楼的二层。

      走廊里贴着几张学术海报,有的边角已经老化翘起来了。

      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带的博士生周宁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献,正用荧光笔在上面划着重点。

      “沈教授早。”周宁抬头打了个招呼。

      “早。”沈渡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边打开电脑边问道,“你那篇关于能量场转化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数据还差一组,下周去实地采样。”周宁说。

      沈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打开邮箱,看到有几封新邮件。

      学会的会刊约稿,某个会议的主旨演讲邀请,还有两封学生发的论文草稿。

      他都一一回复,回完之后又打开了通讯录,找到顾临渊的邮箱。

      沈渡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

      如果发邮件的话,又应该写什么?

      写“顾教授,我对你研究的方向很感兴趣,想约你喝杯咖啡”?

      太刻意了吧……

      写“顾教授,上次沙龙上你提到的那篇文献,我找到了一份补充资料,想发给你看看。”?可顾临渊那时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更别提提过什么文献。

      沈渡把邮件关掉,颓然的靠在椅背上。

      周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渡桌上。

      “沈教授,你最近在研究什么?”周宁问。

      “昆仑山那边的上古宗门。”沈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玄清宗那个?”

      沈渡讶异的看了她一眼。“你对这个有研究?”

      “之前写论文的时候查过一点资料。”周宁说着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沈渡旁边,“那个宗门的资料太少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篇。不过我找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沈渡放下杯子。“什么?”

      周宁从自己桌上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来。“你看这个,玄清宗有一个长老,名字叫顾长生。这个人的记载特别少,几乎是一笔带过。但我查到一个地方。陕西那边有个地方县志里提到,这个顾长生在当地留下过一块碑。我去找过,碑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几个字。”

      沈渡接过笔记本,看着周宁抄下来的那几行字。

      字迹被侵蚀的歪歪扭扭的,但沈渡认得其中几个笔画的走势。

      顾长生的字迹锋利劲瘦,写的好一手瘦金体。碑上只留下了个“再”字。

      这块碑上的“长生”跟一千三百年前信上写的“不必再寻”里的一模一样。

      “这块碑在哪?”沈渡强压下心底的悸动,声音没怎么变。

      “秦岭深处一个小村子,路不太好走。”周宁说,“沈教授想去看看?我下个月准备再去一次,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起。”

      沈渡想了想。“你把位置发给我,我自己去。”

      周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行。”她把位置写在便签纸上,撕下来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便签纸,看了看,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转回电脑前,打开地图,找到那个位置。

      一个深山里,离最近的小镇足足有四十多公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渡拿起来点开看,是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上面只有一个链接。他点开后手机界面跳到一个学术会议的报名页面。

      那个会议下个月在巴黎开,主题是“上古文明的物质遗存与精神传承”。他翻到参会人名单,往下滑了几屏,在最后一个页面看到了顾临渊的名字。

      沈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报了名。

      他填完报名表,提交,关掉页面一气呵成。

      周宁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渡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顾临渊说“直接问不是更快”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微微眯了一下眼。

      但沈渡越想越不对劲,“一直”那个词是从顾临渊嘴里滑出来的,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一件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事情,终于找了一个机会说出来。

      沈渡当时愣了一下,回来越想越觉得,那就是一种露馅。

      人只有在说习惯了的事情上才会不假思索。

      那时顾临渊说的“一直”这个词,说明他在心里已经把沈渡和“搭讪”联系起来很多次了。

      沈渡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他收回之前的想法,他不想等了。

      下一次见面,他就要把话说开。他想要直接问“你是不是顾长生?”。

      顾临渊要是再装,他就追到家里去问,追到天涯海角也要问。

      一千三百年里他没能问出口的问题,这一世他一定要听到答案。

      沈渡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周宁在后面喊了一声“沈教授明天见”,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出了办公楼,天阴沉着,雨势蓄势待发。

      沈渡沿着石板路往停车场走,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吃三明治。

      他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他今天没什么事,本来想回家躺一会儿,但脑子里总是冒出顾临渊那张脸。

      他想了想,拐了个弯朝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四楼是特藏室,收藏了一些古籍和手稿的印本。

      沈渡以前来过很多次,管理员已经认识他了。

      他刷了卡进去,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影子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的。

      沈渡翻了翻手边的目录,找到一盒关于昆仑山宗门的资料。

      他抽出来,全部摊在桌上。那些资料他大部分都看过,有的看过不止一遍。但他还是又翻开了一本,从第一页看起。

      这份资料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再看一遍也不是因为忘了什么,而是他现在需要待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脑子转一转。

      资料里有一份玄清宗的弟子名录残页,是印本,原件据说已经毁了。

      沈渡在那个名录上扫过去,一行一行的名字。

      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墨迹洇开,连成一片。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一行只剩半个字。左边一个“氵”,右边只剩一道残墨,像是什么人用笔狠狠划了一下,把剩下的部分盖住了。

      而那墨迹旁边是“师从顾长生”五个字,比前面别的字都清楚,可以看出写的人下笔格外用力。

      沈渡盯着那个只剩一半的字看了很久。

      一千三百年前的东西,现在就印在一张纸上,放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用指腹摸了一下那行字。纸张是光滑的,什么触感都没有。

      沈渡合上资料,把它放回盒子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特藏室。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他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多。

      他在路边漫无目的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林远舟打了个电话。

      林远舟接得很快。“沈教授,什么事?”

      “上次那个沙龙,是每个月都有吗?”

      “差不多,你还要去?下个月有一场,主题跟上古文字有关。我把邀请函发你。”

      “好。”

      挂了电话,沈渡把手机塞回口袋。

      下个月巴黎的会议,加上这个沙龙,至少能见两次面。两次如果还不够,他就再想办法。

      他沈渡这一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办法。

      回到酒店,沈渡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手机。

      他打开了顾临渊那个模糊的学会头像,看了几秒,又关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晚上周宁说的那块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周宁去那个村子找过碑,那碑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

      周宁抄下来的那几个字里,没有“长生”。但那块碑是顾长生立的,为什么没有留下名字?还是说,周宁漏掉了?

      沈渡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周宁发了一条消息。

      “那块碑上有没有署名?”

      过了几分钟,周宁回了。“有的,但那个位置被风化得很厉害,我当时没辨认出来。你要的话我下次去再仔细看看。”

      沈渡打了一个“好”发送过去,他把手机放下躺了回去。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块碑。

      顾长生在秦岭深处立了一块碑,上面写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路过随手立的,还是专程去的?

      一千三百年前的事,他想知道,但没有人能告诉他。

      只有那块碑,还立在那里。风吹日晒,字迹模糊,像一个人快要被时间抹去的痕迹。

      沈渡闭上眼睛。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看一眼那块碑。

      不是为了研究,只是为了站到那块碑前面,站到顾长生曾经站过的地方。

      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他也想去。

      周三那天,沈渡从机场飞了十个小时到北京,转机到西安咸阳机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在机场租了一辆车,开到那个小县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又包了辆车往山里去。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当地人,话不多,路却认得熟。车子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村口停下来。

      “前面车开不进去了,要走路。”司机说。

      沈渡付了钱,下了车。

      村子的名字他忘了,只记得很小,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砖砌的,屋顶上长着草。

      他朝司机问了路,沿着一条土路往山上走。走了能有四十分钟,在一个山坡上看到了那块碑。

      碑不大,只半人多高,青石材质,表面坑坑洼洼的。

      碑身有点歪,像是被风刮了上千年,快要撑不住了。

      碑前的草长得很高,几乎没过了碑座。

      沈渡拨开草,走到碑前面。

      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碑上的字确实很难辨认,很多地方已经被磨平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刻痕,石头的触感凉凉的,粗糙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开头是一段古文,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此经过,见山势奇绝,立碑为记。中间有一段他已经看不太清了,有些字只剩下半个。

      但最后一行,他认出来了。

      有几个字,刻得很深,比其他字都深。像是写碑的人用力写下去,怕它们被时间抹去。

      渡。

      长生。

      沈渡蹲在那里,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他的指腹描着那个“渡”字的笔画。

      一遍又一遍的。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野草在他手边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不像是自己的。

      沈渡站在碑前,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顾长生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一块石头上,埋进了秦岭的深山。

      为什么?是随手为之,还是有意留下?是想让谁看到,还是只是想找个地方记下来?

      沈渡不知道。

      但他似乎明白了,顾长生不是毫不在乎。

      如果不在乎,不会把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深到一千年都抹不掉。

      他转过身,沿着土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碑还立在那里,歪歪斜斜的,像一个快要站不住的人。

      但沈渡知道它不会倒,它会一直立在那里,立到下一个人找到它,或者立到山风把它磨平。

      沈渡下了山,坐到回程的车上,拿出手机。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顾临渊的邮箱。

      他看着那个邮箱地址,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顾教授,下个月的巴黎会议你也会参加。会议结束后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你聊聊。不是学术的事。”

      他得的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又读了一遍,删掉了“不是学术的事”。又读了一遍,加了一句:“是关于玄清宗的事。”

      反复后他把邮件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道黑色的轮廓,像剪影一样贴在发红的天边。

      他不知道顾临渊会不会回这封邮件。也许不会,也许会。

      沈渡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他等了很久,等够了。

      那块碑告诉他,不需要等了,想问就去问,想见就去见。

      他活了一千三百年,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车子开出山路,上了公路。

      沈渡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看。紧接着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拿出手机。两条新消息显示在锁屏界面。

      第一条是邮件已读回执。距离他发出邮件,过去了二十分钟。

      第二条是顾临渊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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