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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   沈渡花 ...

  •   沈渡花了三天时间,把顾长生的所有信息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所属机构,没有发表记录,学会官网上的照片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拍的,只能看出一个侧脸的轮廓。

      但沈渡找到了一个名字。

      顾临渊。

      他再一次看到这名字的时候,正坐在学会秘书处那个逼仄的办公室里,等朋友林远舟从一堆纸质文件中翻出参会人员登记表。

      林远舟在学会干了十几年,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跟沈渡交情不错。

      “你要找谁?”林远舟一边翻一边问。

      “年会名单上一个人,搞古代文献考据的。”沈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

      林远舟从一沓表格里抽出一张,递过来。“这个?”

      沈渡接过来,低下头看了看。

      那是一张手写的登记表,上面用黑色墨水镌写的字迹清瘦,笔锋锐利。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格子里,但连在一起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劲儿。

      姓名:顾临渊。

      沈渡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临渊而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他换了名字,不再是顾长生,连带着他原本的身份换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第一世顾长生坐在梅树上给他取名的样子,在月光底下,顾长生只是随口一说,一个“渡”字就定了他一千三百年的命。

      尽管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也是一样随手一写,仅仅用顾临渊这几个字就把过去抹掉了。

      沈渡把登记表上的信息看完,然后叠好还给了林远舟。

      “这人你认识吗?”

      林远舟摇头。“挺神秘的,见过他的人不多。你找他干嘛?”

      “研究方向有重合,想聊聊。”沈渡笑了笑。

      林远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邀请函。“下周梅费尔那边有个沙龙,他在名单上。我手里多一张邀请函,你拿去用吧。”

      沈渡接过来道了谢。

      走出秘书处时,他把邀请函夹进文件夹里,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

      顾临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沙龙那天,他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沙龙的地点是一栋乔治亚时期的联排别墅,外墙被伦敦的雨冲刷得发黑。

      沈渡站在门口理了理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夹克。头发比平时梳的更整齐了些,脸上的胡茬也被他刮干净了。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才出门,一会觉得还行,一会又觉得有点过分讲究了。但又转念一想,管他的。

      推门进去时里面比他想的要小。

      一个长方形的小房间,四周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围着桌子散开。

      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沈渡扫了一眼,发现没有顾临渊后便转头不再注意那里,转而选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人陆陆续续到了。沙龙的主持人是牛津的一位老教授。

      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

      这次沙龙讲的是关于上古遗迹中发现的某种特殊能量残留。

      沈渡听了两句就听懂了,但他仍假装认真地听着,一边用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

      不知过了几十分钟,别墅的门又开了。

      看到来人是顾临渊时,沈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进门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了最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坐下了,笔记本被他搁在桌上后便靠进了椅背里,偏着头看向窗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学术沙龙的,倒像是个路过这里顺便进来坐坐的。

      沈渡看了他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老教授的发言持续了四十分钟,中间还穿插了几个人地提问。

      沈渡注意到顾临渊全程都没说话,也没记笔记。他就那样靠着椅背,偶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表情永远那样淡漠,不知道在没在听。

      自由讨论环节的时候,沈渡站了起来。他端着自己的茶杯,绕过桌子走到顾临渊旁边那把空椅子前。

      “这里有人吗?”

      顾临渊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

      沈渡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侧过身来,说:“上次年会上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沈渡。”他自报家名着。

      “记得。”顾临渊说。

      记得…

      沈渡的心跳的快了一下,但脸上没显现出来。

      他点了点头,说:“顾教授的研究方向是古代修真文献考据?我前阵子刚好在整理一批关于昆仑山脉上古宗门的资料,跟你的方向应该有不少重合。”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你对这个感兴趣?”

      “算是专业相关。我在剑桥教东亚修真文明史,昆仑山那一带的上古宗门是我们研究的重点之一。”沈渡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地开了口。“玄清宗,你听说过吗?”

      他说这三个字时没有看顾临渊的眼睛,而是看着自己的茶杯。好像真的只不过碰巧最近在研究,碰巧翻到了资料,碰巧想跟同行交流一下。

      巧合,全是巧合。

      顾临渊的表情没有变化。“听说过。”

      就这三个字,沈渡本想等着他多说几句,但等来等去,始终没有下文。

      顾临渊没有追问,没有补充,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仿佛“玄清宗”三个字跟他毫无关系。

      沈渡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开始聊起了别的。

      沙龙上老教授讲的内容。沈渡说那处上古遗迹的能量残留数据,他觉得有几个点值得商榷。

      又聊了最近学界的一些动向,某个他认识的同行。

      皇家理工学院的马修上个月发了一篇关于能量场重构的论文,沈渡说他看了,觉得马修的采样方法有问题。

      顾临渊对于沈渡的话题只是偶尔接一句,句子不长,但每句都在点上。

      沈渡又提到某个同行新发的研究报告。说那人引用的资料有误,自己之前整理过一批昆仑山的原始文献,数据对不上。

      他说得不紧不慢,像一个真的在跟同行交流的学者。

      散场时沈渡没着急走。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他余光里看见顾临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了大衣往门口走。

      沈渡“恰好”在那时抬起头,“恰好”看见他,说了一句:“顾教授也往这边走?”

      顾临渊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微微点了下头就算作是回应。

      两人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梅费尔区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沈渡走在顾临渊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沈渡耐不住性子先开了口:“今天沙龙上那个老教授讲的东西,你怎么看?”

      “一般。”顾临渊说。

      沈渡笑了一下。“你说话真省。”

      顾临渊没接话。

      沈渡又说:“我查过你的资料,发现你没有挂靠任何机构。独立研究员在现在这个学术环境下不好做吧?”

      “还行。”

      “有没有想过找个大学挂着?剑桥东亚系最近在招人,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顾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用。”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声“不用”说得太决绝了,他甚至有些受伤。顾长生的语气里满是“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一千三百年前顾长生留下张字条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你这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沈渡没心情再追问下去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身旁的人行红绿灯上亮着明晃晃的红灯,两个人便都停了下来。

      沈渡偏过头看顾临渊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他得下颚的线条照的分明。

      一千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光。

      月光,梅树上。

      “顾教授,”沈渡说,“你有没有觉得我有点眼熟?”

      顾临渊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看着沈渡,很黑,很深。

      他看着沈渡,微微眯了一下眼。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有趣的表情,那表情淡淡的却一直挂在他的脸上。

      “沈教授搭讪的方式一直这么老套吗?”

      语气不冷不热,但这句话本身就不对。

      什么叫“一直”?

      他们明明才见过两面,这个词又是从哪来的。

      沈渡愣了一下,笑意慢慢爬上他的脸。“你这么说,好像以前被我搭讪过似的。”

      绿灯亮了,他迈步过了马路。

      走出几步,他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话过来。“沈教授,别查我了。直接问不是更快?”

      沈渡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顾临渊的大衣下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看着顾临渊的背影,沈渡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有点丢人,但更多的是被人一眼看穿的不甘。

      顾临渊什么都知道。知道沈渡是冲着谁来的,知道他坐到旁边不是巧合,知道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弯。

      可顾临渊什么都没拆穿,就那么看着他演,等他演完了轻飘飘扔一句话过来,不轻不重,刚好砸在他脚边。

      沈渡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慢慢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千三百年前他就知道,顾长生这个人。你以为你在追他,其实你一直在被遛。

      顾临渊回到住处,把大衣挂在门边,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他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

      沈渡问“眼熟”的时候,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眼熟,当然眼熟。熟的不能再熟了

      他本来想跟往常一样说“没有”,然后走掉。但沈渡那个表情,微微歪着头,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忽然不想按套路来了。

      所以他换了句话。“沈教授搭讪的方式一直这么老套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用了“一直”。

      他知道沈渡会注意到。沈渡注意不到也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打算真的藏。藏了一千三百年了,藏累了。不是说想认,是觉得没必要藏地那么严实了。

      沈渡果然愣了一下,之后那笑容深深映在他瞳孔里。还挺好看。

      顾临渊把水杯放在窗台上,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沈渡穿的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脖子很长。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在沙龙上看了自己好几次,以为自己装的很好,没被发现,其实他都看见了。

      顾临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对面楼的几扇亮窗。

      裴衍说他胆小不敢相认。

      其实不是不敢,是没必要。感情这种东西他见过太多人栽进去。

      裴衍栽了,哭了几百年。那些凡人也栽了,然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顾长生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但沈渡这个人,确实是例外。

      倒不是因为沈渡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沈渡坚持了太久。

      一千三百年,十一世。换了多少张脸?换了多少个名字?换了多少种活法?但偏偏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一样。

      那种眼神顾临渊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沈渡找到他的时候……虽然大多数时候沈渡根本没找到他,只是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望着某个方向,像在等什么人时那种眼神就会出现。

      顾临渊每次看到那种眼神,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你看,他还在找你。

      另一个声音说:关你什么事。

      两个声音吵了一千三百年,谁也没吵赢。

      今天晚上沈渡坐在他旁边说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费了这么大劲搞到邀请函,跑到沙龙上来跟他搞“偶遇”,聊什么学术研究方向、昆仑山上古宗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才问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眼熟”。

      直接问不是更快。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给沈渡递台阶。你想问什么就问,别兜圈子了。算是变相的默许了。

      至于沈渡能不能接住,那是沈渡的事。

      顾临渊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走进卧室。躺下之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后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沈渡今晚大概会翻来覆去想他那句话的意思。想通了也好,想不通也罢,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看这个人折腾。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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