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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   伦敦的 ...

  •   伦敦的夜很长。

      沈渡躺在床上,手机扣在胸口,那条短信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沈教授,我们后会有期。”

      他闭上眼。

      黑暗中,一千三百年前的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玄清宗立派三千七百余年,坐落在昆仑山脉东段的一处灵脉交汇之地。

      宗门以剑修为主,兼修丹法与阵法,历代出过十六位飞升,在正道修真宗门中地位名列前茅。

      山门外的石阶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的亭子,每日求仙问道的少年排成的队伍蜿蜒如蛇形,看不到尽头。

      沈渡第一世被收入宗门的时候,正值玄清宗的鼎盛之年。

      那是初秋的一个清晨,他跪在接亭子外的青石板上,听着执事的弟子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沈渡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来,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心里蓦地升起个念头。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不知道,这个开始会绵延一千三百年。

      也不知道,他跪在那里时,后山最高处的那间竹舍里,有一个人正倚在窗前,远远地看着他。

      那人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越过晨雾和松柏,落在那个瘦削的少年身上。

      目光落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像一片叶子飘落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能激起来。

      那时候的沈渡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骨根平平,在外门弟子里都排不上号,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练剑,练到手腕肿了也不敢停。

      同门的师兄弟们嫌弃他资质差,不愿意和他组队历练。执事长老嫌他悟性低,授课时从来不点他的名。

      沈渡在宗门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太阳出来了就晒着,下雨了就淋着。

      但他从没想过放弃。

      不是因为他多有毅力,而是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来这里是命中注定的。

      沈渡被分到外门的第一天,在宗门的地图上看了一眼后山的位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感觉像是一条鱼隔着冰面看见了太阳,明知道上面有光,就是够不着。

      直到遇见顾长生的那个夜晚。

      他迷了路,不怎么地就走到了后山。后山有一片梅林,月光底下白晃晃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正看得出神,头顶忽然有人说话。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

      沈渡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个人坐在梅树的枝杈上,半靠着树干,手里拎着一壶酒,白色的衣裳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沈渡看呆了。

      那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像是普通人,也不像是山上那些长老。他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久到时间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看人的眼神也是,像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新来的?”

      “叫什么名字?”

      沈渡结结巴巴地说自己还没有大名。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给他取了一个字。

      渡。

      沈渡回到外门的时候,翻来覆去地念这个字,念到天亮。

      他那时候还不懂这个字的意思,只是觉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

      后来顾长生收了他做徒弟。

      全宗门的人都惊了,没有人理解顾长生为什么要在茫茫人海中挑中沈渡。

      一个骨根平平、悟性一般、出身普通的少年,放在外门弟子里都排不上号,怎么就入了玄清宗辈分最高、修为最深、性情最冷的那位长老的法眼?

      收徒大典那天,沈渡跪在蒲团上,周围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惊讶的,嫉妒的,不屑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他跪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顾长生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渡,”那人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你可愿拜我为师?”

      沈渡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不慌了。

      他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石砖上,砰砰砰三声,比什么都响。

      “弟子愿意。”

      后来的日子,是沈渡所有轮回中最快乐的一段记忆。

      快乐到不真实,快乐到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顾长生不是个体贴的师父。他耐心有限,教东西的方式粗暴得很。

      剑法练不对就不许吃饭,大脑方背不下来就去抄一百遍,阵法画错一笔就把整张图撕了让他重来。

      沈渡有时候被训得眼眶发红,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天天不亮却照样爬起来练。

      他骨子里有股倔强的劲儿,你越是不看好他,他越是要证明给你看。

      顾长生大概觉得他这股倔劲儿挺有意思。偶尔会在沈渡练完剑满头大汗的时候,扔一壶水过来,说一句“还行”。

      就单单这两个字,沈渡能高兴好几天。

      他那时候不知道,顾长生看他的眼神,一直带着一种玩味,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沈渡却记住了很多小事。

      记得师父第一次夸他“还行”时,嘴角那个弯了一下的模样。那表情称不上真心的笑,更像是猫看着老鼠跑了半天,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

      记得顾长生在他高烧不退时,破天荒地亲自熬了药端到床前,用那只握剑的手一勺一勺地喂他。

      记得顾长生在他们游历途中遇到妖兽袭击时,把他挡在身后的那个背影。

      笔直,清冷,像一堵墙,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弯一下。

      沈渡不知道的是,顾长生收他做徒弟,最开始真的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梅树下,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

      顾长生活了几万年,见过太多人,大多数人的眼睛是灰暗的,没什么看头。但这双眼睛不一样。

      他想看看,这团火能烧多久。

      后来的事,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那团火不失他所望,没灭。

      一年,两年,三年,沈渡的功夫从外门垫底一路往上爬,眼睛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而且那团火的中心,好像是他。

      顾长生当然看得出来。沈渡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敬畏,慢慢变成了仰慕,再从仰慕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个别的东西,顾长生不想认。

      他的老朋友裴衍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个蠢货,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爱上了一个凡人。

      凡人死了之后,裴衍要死要活了几百年,三天两头来找他喝酒,喝醉了就抱着他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后悔了”“我应该对他更好的”“为什么时间不能倒流”。

      顾长生被他烦得头疼得狠。

      从那之后他就下定决心,只要自己还活着就绝对不碰感情。

      所以当沈渡看他的眼神开始变的时候,他不是没看见,只是装作没看见。

      沈渡的暗恋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顾长生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是真的认真,不是一时兴起,也没有在跟自己较劲。他是真的、认认真真地在喜欢。

      那种认真,让顾长生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也只是一瞬间。

      那个冬天,他做了一个决定──离开。

      不是因为沈渡不好。恰恰相反,沈渡太好了。

      好到顾长生不确定自己能一直装作无所谓,好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看沈渡的时间比以前看任何人都久。

      这不对。

      他是顾长生,他不应该对任何人上心。

      他写了一封信,四个字,“不必再寻”。就消失了。

      沈渡找了他很久。

      他当然知道,他就在不远处看着。沈渡跪在掌门面前求答案的时候,他在屋顶上坐着。沈渡在后山梅林里坐到天亮的时候,他就站在梅林外面。沈渡喊师父的时候,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这个人会放弃的。

      几个月,最多一年。年轻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这股劲儿过去了,就会好好过日子。

      一年过去了,沈渡没放弃。

      三年过去了,沈渡还在找。

      十年过去了,沈渡已经成了山上功夫最好的那一批人,但每天晚上还是会去后山的梅林里坐一好会儿。

      顾长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沈读是认真的。

      几十年后,沈渡躺在竹屋的床上,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喊了一声“师父”,随后闭上了眼睛。

      顾长生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老去的脸。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沈渡的脸,又收了回去。

      不能碰,碰了就收不回来了。

      然后沈渡醒了。

      在一具婴儿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顾长生那时就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婴儿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

      他皱了皱眉。

      这件事他也没想到,他只是不想让沈渡死,顺手用了时司的能力保住了他的魂魄,没想到会变成轮回。

      一世,两世,三世。

      沈渡每一世都在找他,每一次都像第一世那样认真,那样倔强,那样不死不休。

      顾长生每一世都看着。

      有时候离得近,有时候离得远。有时候想走过去,脚步都迈出去了,又收了回来。

      裴衍那个蠢货的脸就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哭唧唧地说:“别学我,别学我。”

      顾长生心想,我不会学你。

      他又想了想,我好像已经在学你了。

      第十一世。

      伦敦,学术年会。

      沈渡走进大厅的时候,顾长生正在跟人说话,余光扫到那个身影时,他的手指微微一紧,红酒杯差点没拿住。

      沈渡。换了脸,换了身份,换了这一世的皮囊。

      但那团火没变,仍然在烧。

      顾长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控制不住的弧度。

      他没动,他等着沈渡发现他。

      果然,沈渡的目光扫过来了,停住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长生装作没看见,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香槟被重重放下,那力道大得快要把杯子震碎。

      顾长生在心里笑了一下。

      还是这么容易激动,一千三百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转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像扫过大厅里的任何一件摆设。

      沈渡的脸他看得很清楚。三十多岁的中年教授,头发仍然乌黑,眼角却有了些细纹,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顾长生收回目光。

      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打声招呼,各走各的,这个人迟早会放弃的。

      结果后来沈渡追出来了。

      在河边,他转过身,听见沈渡结结巴巴地说“你看起来很像我的一个认识的人。”

      顾长生差点没忍住。

      认识的人?他沈渡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以前那个直来直去,想什么说什么的少年呢?

      “是吗。”他说。

      简单两个字语气里却溢着明显的冷漠。

      沈渡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叫沈渡。”

      顾长生的心抽了一下。

      沈渡这个名字是他取的,一千三百年前,月光底下,随口一说。

      他却用了一千三百年,换了十一张脸,从来没换过这个名字。

      顾长生转身走了。

      大衣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走得很快,因为他怕自己慢走一步就会回头。

      回到住处后他倒了杯酒,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打开沈渡这一世的资料。剑桥大学教授,发了三十多篇论文,带过十几个博士生。

      照片上的沈渡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顾长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沈教授,我们后会有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

      他想,这个人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吧。

      他又想,自己大概也会睡不着。

      窗外伦敦的风声呜呜地响。

      顾长生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沈渡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和一千三百年前梅树下那个少年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心里暗骂了一句。

      妈的,好像玩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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