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人 沈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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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时，伦敦的天正以一种极其敷衍的态度亮着。
说亮不亮，说暗不暗，像隔了一层脏玻璃看世界。刚淅淅沥沥下着得小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把他的大衣领子打得潮乎乎。
他站在门口抖了抖深黑色的自动伞，把邀请函递给门童，跟着人流往大厅里走。
这是国际超凡物质研究学会的年会，说白了就是一群研究修真文明和西方神秘学的学者凑在一起，互相扔论文、喝酒、寒暄，偶尔还得吵一架。
沈渡对这种场合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每年都来，每年都只坐在角落睨着眼睛看着面前吵吵嚷嚷的学者们边喝够三杯红酒就提前离场。
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提名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年度贡献奖，学会里算是顶级的荣誉了。
他虽然不怎么在意这些虚名，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入场的时候好有几个同行过来跟他握手寒暄，他礼貌地应着，余光已经习惯性地扫过了整个大厅。
这个习惯跟了他好几辈子了。
说不清楚是从哪一世开始的，也许是第三世，又或者是第五世，也许是某一次轮回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着的那个人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于是每到一个人多的场合，他的眼睛就会自动开启扫描模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张人的脸。
一千三百多年了，他却从来没有找到过。
所以当他的目光扫过大厅东侧那根廊柱旁边的人时，第一反应是又认错了。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被扣上。侧脸的线条锋利而显得冷淡，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像一道被削出来的山脊。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个外国老头说话，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没有挂一个社交需要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块从旧画里裁下来的墨，跟周围西装革履的现代学者们格格不入。
沈渡的心脏漏跳了整整一拍。
他的心先是猛地一沉，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然后剧烈地反弹上来，再然后就开始乱了，乱得一塌糊涂，撞得胸腔发痛。
装着香槟的高脚杯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琥珀色的液面晃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同时处理了好几千年的信息。
不，没有那么夸张，他活了一千三百多年，轮回过十一世。
有些世很短，十几岁就死了。有些世很长，活到了凡人的极限。
每一世的记忆像一张张叠放着的牛皮纸，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迹了，但有些地方，关于那个人的地方，永远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第一世，玄清宗，后山梅林。
顾长生坐在梅树的枝丫上，半靠树干，手里拎着一壶酒，月白的道袍下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本身的平静。
“新来的？”顾长生问。
“叫什么名字？”
“沈……家里排行老三，还没起大名。”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梅树下，紧张得手心冒汗。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了一小片的阴影。
他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沈渡听得清清楚楚。
“渡。”
“沈渡。”顾长生微微点了下头，“就叫这个吧。”
就叫这个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沈渡用了一千三百年来记。
那之后的每一世，无论他转生成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他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沈渡”这两个字。
那是顾长生给他的名字。不是他父母给的，不是他自己取的，是那个人在月光下随口一说的，像随手种下的一粒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长了千年，枝繁叶茂，再也拔不掉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拜师，修行。师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的、像梅子将熟未熟时那种酸涩又清甜的日子。
然后顾长生死了。
不对，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一封信，上面单单写着四个字，“不必再寻”。沈渡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第一世结束的时候，他躺在竹舍的床上，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想，算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然后他醒了。
在一具婴儿的身体里醒了过来，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抱在怀里，头顶是陌生的房梁，空气里有陌生的烟火气。
他花了整整三天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轮回，真正的轮回，带着前世所有记忆的轮回。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顾长生暗中动了什么手脚，也许是他修炼的某种功法出了问题，又也许是冥冥中的某种能力在跟他开玩笑。
他只知道，他没死透，他活着，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具骨肉，但他的记忆还在，他的心还在，以及他对那个人的一切。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说得出说不出的，全都在。
于是他继续开始找。
第二世，他是江南一户农家的儿子，资质平平，勉强入了修真门派，花了四十年才找到玄清宗。
宗门的人告诉他，顾长生师叔已经坐化了，形魂俱灭，魂魄都散了。
沈渡不信，那些人的眼神躲闪，语气含糊，像是在背一篇排练过的台词。
他转而问了很多人，得到了很多个版本的答案，却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
第三世，他投胎到了一个修真世家，天赋异禀，二十岁就结了丹。
他站在玄清宗的山门外，这次连门都没进去。
守门的弟子说，顾长生前辈早已仙逝，请回吧。
仙逝，又是这两个字。
沈渡站在山门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转身走了。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他记不太清了。
轮回太多次之后，记忆像一本被反复翻，翻到烂的书，有些页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迹，但封面上那个名字永远清晰。
顾长生。
第十一世，他叫沈渡。
是的，他又叫回了沈渡，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每一世他都会用不同的名字投胎、长大、行走世间，但这一世，他在办身份证的时候，在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沈渡。
他找了那个人一千三百年，找了十一世，他不怕那个人认不出他，反正每一世的脸都不一样。
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这一世的沈渡，三十一岁，剑桥大学东亚修真文明研究中心的教授，在国际超凡物质研究学会挂了名，发了三十多篇论文，带过十几个博士生。
他在学术界不算最顶尖的那一批，但胜在钻研的时间长，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能扯两句，业内提起他的名字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沈教授”。
没人知道这个三十一岁的中年教授，灵魂已经一千三百多岁了，没人知道他每隔几十年就会换一副皮囊，换一个身份，换一种活法，然后继续找同一个人。
没人知道他现在站在这间觥筹交错的大厅里，手里的香槟都快被他攥碎了，因为他在一千三百年后终于又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他把那口气慢慢地、暴戾地咽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转了头。
动作很随意，像是不经意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没有任何温度和情绪的波动，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上扫了过去。
顾长生没认出来他。
沈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当然不会认出来，他这一世的容貌跟前十世完全不同，名字……好吧名字是一样的，但名字有什么用？这世上叫沈渡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个人凭什么认出他？他甚至自己都经常搞不清自己是谁。
沈渡，不过是这一世的代号，等他死了，还会有第十二世、第十三世，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另一个身份。
而那个人，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
他永远都是同一张脸，永远。
沈渡把香槟杯放到了身旁经过的服务员的托盘上，退到了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带着潮湿的霉味。
他把眼睛闭上，再睁开。
那个人还在那里。
沈渡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第一世的某一天，他练剑时把手腕扭了，肿得老高，咬着牙不敢吭声。
顾长生走过来，轻轻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从袖子里摸出一罐药膏丢给他，那瓶药膏的盖子拧得很紧，沈渡单手拧了半天拧不开，正急得满头汗，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一拧把盖子打开了。
顾长生站在他身侧，他呼吸落在沈渡头顶，淡淡的，带着一点梅花的冷香。
“下次伤了就说。”男人的声音很低，比起跟沈渡对话倒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沈渡当时没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那双眼睛里某种他不读懂的东西溺死。
现在他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大厅里嘈杂的人声，隔着十一世的轮回和一千三百年的光阴，再一次看向了那个人。
那个人正在跟身旁的外国老头说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话。
沈渡死死地盯住他，把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
顾长生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他说话时习惯性微蹙的眉心，他拿红酒杯时小指会不自觉地轻轻叩一下杯壁。
全都没变，一丁点也没变。
沈渡的眼眶开始发烫，他微微仰起头，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经历了十一世的轮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生死都看淡了，何况别的？可这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就像第一世那个在梅树下捡断枝的少年，一抬头看见师父站在回廊尽头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就那样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顾长生始终没有再往沈渡的方向看一眼。
后来有人过来跟沈渡打招呼，是皇家理工学院的马修，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儿新发现的一处上古遗迹。
等沈渡有空脱身出来再看向那个方向，廊柱旁边已经空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的目光很快就在大厅另一头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那个人正朝出口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大衣搭在手臂上，背影笔直而清冷，像一柄被遗忘了千年的剑。
沈渡没有犹豫，他放下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又端起来的酒杯，拿上自己的大衣，跟了上去。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片昏黄。
顾长生出了大门往右拐，沿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
沈渡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大脑飞快地转着。
自己该怎么做？直接上去打招呼？说什么？说“师父，我是沈渡，你一千三百年前收的那个徒弟，我转世了十一回了，我终于找到你了”？那个人会不会以为他是个疯子？
一千三百年前，玄清宗，师徒。
一千三百年后，伦敦，陌生人。
沈渡觉得命运这个编剧大概是个下三流的货色，写的剧本全是烂俗到不得了桥段，可他就是逃不出去。
每一次轮回都像一张空白的纸，可翻来覆去，落笔停笔，写的都是同一个人。
顾长生忽然停下了。
沈渡也紧跟着停下了。
路灯的光落在顾长生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人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然后用很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跟了我一路了。”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冬天被风干了的河床，那声音和一千三百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顾长生叫他“阿渡”，语气里偶尔会带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度。
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是冷的、平的、公事公办的。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又张了张嘴，才终于挤出一句：“抱歉，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像我的故人，我找了你一千三百年？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词：“你看起来很像我的一个……认识的人。”
前面的人终于转过身来。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沈渡一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份简历。
“是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疑问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
沈渡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胸口的洞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个洞被他小心翼翼地填了一千三百年，用时间、用修为、用一次次的转世和一次次的生老病死，填得严严实实。
沈渡以为自己早就好了，可眼前这个人一出现，那些填充物就像纸糊的一样塌了下去，露出底下那个黑洞洞的原貌，又深又空，空得能听见回声。
沈渡笑了一下。
幅度不大，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苦涩。
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顾长生说：
“我叫沈渡。”
它没有着急解释“沈渡”这两个字是谁起的，没有说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也没有说这两个字他已经记了一千三百年，换了十一张脸，却没有换掉这个名字。
沈渡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很平常，就如同是在做学术会议上的自我介绍。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许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融进伦敦的夜色里，融进那些昏黄的灯光和潮湿的雾气里。
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白雾散在冷空气里，像一声叹息。
没关系。
他活了一千三百年了，活了十一世了，每一世都在找这个人，有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找到了，有时候却脸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找到。
但这一世他至少可以确定，他要找的这个人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喝茶，走路，跟人说话，偶尔转过身来，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别人一眼。
这就够了。
沈渡把大衣裹紧了一些，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走远了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那动作只有一瞬。
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火苗，然后又被按灭了。
沈渡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忽然亮起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他点开，看见一行字——。
“沈教授，我们后会有期。”没有署名。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笑了。笑里带了点无奈，带了点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没猜错。
顾长生知道他是谁，从始至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装不认识？
沈渡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伦敦的风声呜呜地响，像凶猛的野兽要撕碎这地方的一切。
沈渡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顾长生。
一千三百年前你随口给了我一个名字，我就记了一千三百年。
十一世，每一次轮回都带着它，像带着一把钥匙。
现在钥匙找到锁了。
你愿不愿意打开，是你的事。
不愿意，他也要亲手把这锁撬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