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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隔空崩塌的骄傲 槟城,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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槟城,浮罗山背(Balik Pulau)。
这里他们的家乡,是槟岛背面最纯朴的小乡村。
前世今生,傅语语最无忧无虑的青春记忆都留在了这里。
那时候她和詹亦川还是圣心中学的学生,每天傍晚放学,少年都会踩着单车,陪她经过教堂那座高高的十字架,以及大片的稻田。
可如今,傅家那栋乡村老屋的客厅,已经被布置成了肃穆而冰冷的停灵处。
傅语语请了七天的丧假。两个月从在吉隆坡积攒的都市职业气场,到现在踏进家门、看到那具被白色鲜花和十字架簇拥着的灵柩时,瞬间荡然无存。
这里没有传统丧礼的纸扎香烛,没有烟熏火燎的冥纸盆。
长桌上点着粗长的白色蜡烛,圣母玛利亚的雕像静静地立在棺木旁,散发着悲怜的光。
屋里流淌着低迷的死寂。妈妈哭得几乎晕厥,几次都需要靠教友扶着;姐姐红肿着双眼在整理追思弥撒要用的经文小册子;
连平时最爱在客厅里追逐打闹、调皮捣蛋的侄儿侄女,此刻也感知到了大人的巨变,红着眼眶缩在墙角,手里抓着玫瑰念珠。
傅语语跪在灵柩前的软垫上。没有了烧纸钱的动作,她只能机械化地看着白蜡烛的火光一点点跳动。
烛光映红了她憔悴的脸,她抬起头,看着灵柩里那张面色铁青、毫无生气的父亲。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绝望低语。
前世,她任性地一个人在吉隆坡流浪,把最孤独的背影留给了家人。
这一世,她以为自己带爸爸去体检、买保健品就是孝顺,却没料到,正是因为她贪恋了不属于自己的爱情,试图扭转40岁死去的宿命,才让历史的底层逻辑把惩罚降临在爸爸身上。
圣心堂的教友和乡亲父老络绎不绝地走进来,大家围绕着灵柩,在神父的带领下,开始低声用华语吟唱着肃穆的追思圣歌。
“主啊,求祢赐予他永恒的安息,让光辉照耀他……”
圣歌空灵,可在傅语语听来,却像是一场对她这个重生者的审判。
原来,人死后的世界是这般阴沉。看着眼前这幅悲凉的画面,傅语语突然自嘲地笑了,被留下来面对满地狼藉和无尽思念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詹亦川。
前世她40岁在医院病逝,无牵无挂。
可这一世,如果她继续执迷不误地和他在一起,等到她40岁大限将至、撒手人寰的那一天,被留下来面对这一切的,就会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优秀少年。
他那么骄傲,他的手是要拿手术刀、拿激光仪器的。她怎么舍得让那双干净的手,在十几年后,来替自己整理冰冷的遗容?
不,她配不上他的深情。她玩不起这场以命为筹码的豪赌。
同个深夜,吉隆坡的高级公寓里。
冷气不知疲倦地吐着白雾,餐桌上凌乱地倒着几个高浓度威士忌的空瓶。
詹亦川衬衫扣子扯开了三颗,整个人颓然地陷在沙发里。大马深夜的流光透过落地窗砸在他英挺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自毁的俊美。
他是一个极其自律的皮肤科医生,精准的作息、健康的饮食、对酒精极度克制——因为医生的手不能抖。
长这么大,他拿过无数个考场第一,主刀过无数台完美的微创手术,他从未喝醉过。
但今天,他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酒精在胃里灼烧,却压制不住胸口那股快要将他逼疯的窒息感。
理科生的世界是讲究因果逻辑的。生病了要找病灶,手术失败了要复盘原因,可傅语语给他的分手理由,却像是一团无解的乱麻。
“什么命运……什么回归轨迹……”
詹亦川闭上眼,自嘲地笑出了声,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低吼。
他不信命。如果信命,他当年就不会在爱尔兰没日没夜地做科研、进临床,硬生生在白人垄断的医学界杀出一条路。
他用十四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就是为了回来底气十足地牵起她的手。
可是现在,那个在谷中城电影院里还靠在他肩膀上、在十五岁那年主动吻过他的女孩,却用最残忍的谎话,把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一刀切断。
作为一个有教养、有尊严的男人,他不可能去槟城对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女孩死缠烂打。
可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比当年在异国他乡遭遇歧视还要让他痛苦百倍。
酒精模糊了理智,在黑暗的潮水即将将他吞没的最后一刻,詹亦川颤抖着手指,凭着本能拨通了那个刻进骨髓的电话号码。
浮罗山背的深夜,寂静得可怕。屋里只有长明不灭的白蜡烛在发出微弱的光,偶尔传来几声乡村远处的虫鸣。
傅语语守在灵柩旁,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剧烈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三个字,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走到老屋后巷、那个他们曾经接吻的地方,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语语……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迟钝,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醉意。那不是平时那个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詹医生,而是一个迷了路、丢了全世界的小男孩。
“你……你喝酒了?”傅语语的心狠狠抽搐起来。
“为什么啊……傅语语……”詹亦川在电话那头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哽咽和哀求,
“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如果是十四年前的错,我改……如果是这两个月我太克制了,我也改……你别走……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在求她。
那个在圣心中学蝉联前十、在医院里受人尊敬、骨子里骄傲到不行的詹亦川,此刻隔着几百公里的电波,把积攒了两辈子的尊严卑微地捧到她面前,求她回头。
傅语语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疯狂砸在乡间的泥地上。
她把这么优秀的少年,伤得体无完肤。
“詹亦川……”傅语语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用意志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大喊“我也爱你”的冲动。她闭上眼,任由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用这辈子最温柔、也最决绝的语气,轻声对着话筒说道:
“詹亦川,对不起。”
“我真的很感恩这辈子可以与你相遇,在谷中城看的那场电影,是我两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但是……我们的轨迹真的不能再重叠了。”
“我不想当你的绊脚石,我只想你平安,想你健康,想你长命百岁地当你的名医……”
她顿了顿,眼泪彻底模糊了视线,终于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顺从了内心的真实:
“詹亦川,我爱你。再见。”
“嘟——嘟——嘟——”
吉隆坡的公寓里,手机从无力的大掌中滑落,掉在厚重的手织地毯上。
詹亦川眼角滑过一滴冰冷的清泪,在酒精和极致的痛楚双重折磨下,终于彻底昏睡了过去。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浮罗山背。
傅语语无力地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将脸埋进双膝之间,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嚎哭声。
乡村的夜空漆黑一片,连一丝月光都没有,四周黑得仿佛能将人吞噬。
傅语语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无的天空。她看着不远处教堂尖顶上那个模糊的十字架轮廓,眼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满腔的恨意与绝望。
她撕心裂肺地对着夜空,对着她从小信仰的神明,无声地质问: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赢了!彻底赢了!”
“我认输了……我把詹亦川还给你,我把我一辈子的幸福都还给你!求你放过我爸爸,放过我身边的人……”
马来西亚没有雪,但这一夜浮罗山背的风,却冷得像能把人的灵魂生生冻结。
堂前那跳动着的白蜡烛火,在风中摇曳闪烁,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这个试图对抗天命的重生者。
“原来在这个时空里,她唯一能借由重生改变的,只有爸爸死去的日期,和詹亦川受伤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