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骨》向尤生

46、江御 虚空中

　　虚空中，江御的灵识正在下沉。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下坠，往下坠，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时间与空间的缝隙。耳边有风声，有水声，有一种像心跳一样的节奏，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听到了人声。
　　“江大人？江大人？”
　　他睁开眼睛。
　　阳光刺目。他正坐在一张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着半篇文章。身边站着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唤他。
　　“江大人，陛下召见。”
　　江御——这一次，是真的江御——放下笔，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绯色官袍，银鱼袋。这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服制。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江”字。
　　他走出值房，穿过长长的廊道，朝御书房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了几个同僚。他们向他点头致意，称呼他“江大人”，目光里有敬意，也有好奇。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印象——江御，年二十四，翰林院侍读学士，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才学出众，为人低调。
　　这是系统为他编织的身份。完美的，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知道，这个身份的背后，是无数次的死亡。
　　御书房到了。
　　门口的太监掀开帘子，他迈步进去。
　　御案之后，陈倾坐在那里。二十三岁。比霍长靖死时长了两岁，美人还是美人，只是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冕旒，面容清晰地暴露在日光下。
　　江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陈倾。是他死了五次、守了十几年的人。这个人记得孙慎之、沈砚秋、陆微之、顾长锋、霍齐靖，但不知道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更不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个江御，就是那些人。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但这一次，他带着所有记忆，带着所有教训，带着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臣江御，参见陛下。”
　　他跪下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平身。”
　　陈倾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江御站起身，垂手而立。
　　陈倾打量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重，但江御感觉到了——和从前每一次召见一样，他在审视，在判断，在寻找破绽。
　　“江卿，朕看过你的文章。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回陛下，臣是两年前的二甲第一。”
　　“二甲第一。”陈倾点了点头，“文章写得不错。朕想让你进内阁观政，你可愿意？”
　　进内阁观政。这是翰林学士升迁的捷径。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的位置，陈倾却轻描淡写地给了他。
　　“臣谢陛下隆恩。”江御再次叩首。
　　他知道，这不是恩宠，这是试探。陈倾在给他机会，也在给他枷锁。在内阁观政，意味着他将接触到朝廷的核心机密，也意味着他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录、分析、利用。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走近陈倾。
　　出了御书房，江御在宫道上慢慢地走着。
　　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远处有太监在扫落叶，唰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陈倾那些关于之前的记忆被修正了吗。”
　　【陈倾的记忆没有被修正。他记得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怀疑我？”江御问，“我站在他面前，用的是我自己的脸。他看了我那么久——他没有觉得眼熟吗？”
　　【宿主，你的脸从未以任何身份出现在陈倾面前。孙慎之、沈砚秋、陆微之、顾长锋、霍齐靖——五个人，五张不同的脸。陈倾没有理由将任何一张脸与江御联系起来。】
　　“他会觉得熟悉的。”江御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一定会觉得——这个人的眼神，这个人的语气，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也许。但熟悉不是证据。陈倾多疑，仅凭直觉定罪的概率不大。】
　　江御没有再问。
　　他走过一道宫门，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暖洋洋的。他不知道这一次会留下什么，也不知道这一次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死了，就真的死了。
　　没有重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死了，我要走到最后。”
　　【宿主有此决心，系统不予置评。但提醒宿主——此世存活率取决于宿主的决策与行动，而非决心。】
　　“我知道。”江御抬起头，望着远处太和殿的金顶，“所以这一次，我会比他更小心。”
　　他加快了脚步，朝内阁的值房走去。
　　身后，御书房的窗户后面，一道人影静静地站着。
　　陈倾。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官员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背影让他想起什么——一种感觉。一种他以为已经随着霍长靖的死而埋葬了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随后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改着奏折。
　　此时窗外的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