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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首歌   排练从 ...

  •   排练从第二天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是“来了,弹了,散了”,现在变成了真正的练习。沈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白板,架在排练室的角落,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倒计时:距离比赛还有26天。
      小也每次的看到那个数字就会转鼓棒。转得飞快,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你转那么快干嘛?”季雨有一次问她。
      “我在模拟我的心率。”小也说。
      阿桐在这种时候总是沉默。她会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弹同一个段落,直到手指发红。她从来不喊疼,也从来不喊停。她的吉他声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全是不敢翻涌的暗流。
      林栖以前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练习”。在琴房里的那两年,她每天按老师的要求弹音阶、爬格子、练指法。那些练习有明确的目标:今天要弹到什么速度,明天要过什么曲子。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练习。
      真正的练习是:同一个八个小节的乐句,她弹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是没有达到沈棠要的感觉。
      “不对。”沈棠站在麦克风前,皱着眉头,“你弹得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
      “贝斯应该是脏的。”沈棠说,“不是音不准,是情绪不对。你要让声音像——像——”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你不想听的话。”季雨在旁边插嘴。
      沈棠转过头看她。
      “什么?”季雨耸耸肩,“我就随便说说。”
      沈棠又转回头看着林栖:“你试试。弹得……不舒服一点。”
      林栖把手指搭在琴弦上。不舒服一点。
      她把按弦的力度加重了一些,让每一个音符都比平时多停留零点几秒。贝斯的声音变得拖沓、沉闷,像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路。
      沈棠的眼睛亮了。
      “对。”她说,“就是这个感觉。”
      林栖不知道“这个感觉”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有点疼。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乐队需要一首原创曲目。沈棠说翻唱别人的歌没有意义,“我们是残鸟,不是别人的复读机”。
      她说这话的时候,排练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拿出一个方案。
      沈棠沉默了很久。
      “我有歌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重新写,有些地方有大片的墨渍,看起来像是一封被人揉碎过又展开的信。
      林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
      上面写着: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我不是扫把星我只是把好运都用在了活着上
      你说我不正常可什么是正常
      正常是按时吃药正常是不要摔东西
      正常是笑着说我没事
      正常是我每天在做的所有事情
      但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没有名字。”沈棠说,“你们觉得叫什么?”
      没有人说话。
      小也放下鼓棒,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抬头说:“叫‘不正常’吧。”
      “太直白了。”季雨说。
      “那就叫‘去他妈的正常’。”小也改口。
      季雨想了想:“太长了。”
      两个人争论起来。阿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叫‘残鸟’。”
      所有人都看着她。阿桐很少说话,以至于她一开口,整个排练室都会安静下来。
      “残鸟。”阿桐重复了一遍,“乐队的名字,也是歌的名字。”
      沈棠看着阿桐,嘴角慢慢翘起来。
      “残鸟。”她说,“好。”
      接下来的一周,排练时间从每天两小时变成了四小时。
      林栖下午上完课就往群夜赶,有时候连晚饭都来不及吃。方恬帮她带饭,放在宿舍桌子上,等她晚上十点多回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她用微波炉热一下,坐在床上边吃边看笔记。
      专业课落下了一些,但她不在乎。
      她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件事。
      季雨的状态最不稳定。她有时候能完整地唱完一整段,声音里有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力量;有时候忽然卡住,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每当这种情况发生,她就会摔吉他。
      不是真的摔。她会把吉他重重地靠在墙上,然后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小也被吓到了。她站在鼓后面,手里握着鼓棒,不知道是该上去安慰还是当没看见。
      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大家就习惯了。
      没有人说“你没事吧”,因为答案很明显:她有事。
      也没有人说“你会好的”,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好。
      沈棠的做法是:在她蹲下去的时候,走过去,也蹲下来,然后开始唱歌。
      声音很小,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季雨一开始不理她。但沈棠会一直唱,翻来覆去地唱,直到季雨的肩膀不再发抖,直到她慢慢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沈棠。
      然后季雨会站起来,把吉他重新挂回身上,说一句:“再来。”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
      距离比赛还有十五天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陆鸣找到沈棠,说群夜那周有一个拼盘演出,正好在比赛的前一天。
      “你们要不要上?”陆鸣问,“就当热身。”
      沈棠犹豫了。
      她回到排练室,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
      “我觉得应该去。”季雨第一个表态,“我们需要在真正的观众面前试一次。”
      “可是如果我们搞砸了怎么办?”小也的声音有点发抖,“比赛前一天搞砸,第二天我们还有信心上台吗?”
      “搞砸了正好。”沈棠说,“最坏的情况我们已经经历过了,第二天反而不会怕。”
      小也还是很犹豫。她看向阿桐。
      阿桐想了想,说:“我听你们的。”
      所有人又看向林栖。
      林栖握着贝斯琴颈,感受着指板上那些细小的凹痕。
      “去吧。”她说,“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
      比赛前一周的那个晚上,群夜的人比平时多。
      这不是残鸟第一次演出,但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观众”——不是朋友,不是熟人,不是来群夜随便听听的路人。而是买了票、站在台下、等着被取悦或者被冒犯的陌生人。
      林栖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看着台下的人越来越多。大概五六十个,把群夜塞得满满当当。
      她开始紧张了。
      不是那种心慌的紧张,而是手心的汗。她把贝斯握得太紧,琴颈上沾了一层湿滑的汗渍,不得不用裤腿反复擦。
      季雨站在她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我有点想吐。”季雨说。
      “别吐在我身上。”林栖说。
      季雨瞪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只持续了两秒钟,又缩回去了。
      沈棠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她们。
      林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握着麦克风支架的手在轻轻发抖。
      小也在鼓后面转鼓棒。一圈,两圈,三圈。阿桐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指在吉他琴身上无声地按着和弦。
      陆鸣走到调音台后面,朝她们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们。
      “准备好了吗?”她问。
      没有人说准备好了。
      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沈棠走上舞台。
      灯光很暗,只有一束蓝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一个人框在光圈里。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一些人在喊“加油”,但更多人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像在审视一个还没开场就知道不好笑的笑话。
      沈棠握住麦克风,嘴唇贴近。
      “我们是残鸟。”她说。
      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它传遍了整个房间。
      “我们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四个不正常的疯子。”
      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恶意的笑,但也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你说你是疯子,那我就看看你到底有多疯”的笑。
      沈棠没有理会。她朝后看了一眼。
      小也敲下了第一个节拍。
      咚。
      很重。
      不像鼓声,更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的声音。
      阿桐的吉他进来了。三个和弦,简单、粗暴、重复,像一把钝刀慢慢锯开空气。
      然后是贝斯。
      林栖的手指按上琴弦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忽然消失了。不是因为她不紧张了,而是因为那种紧张变成了一种更粗粝的东西——像愤怒,但不是愤怒;像恐惧,但不是恐惧。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想大喊大叫的东西。
      她把琴弦拨得很重,每一个音符都像在砸门。
      沈棠开口了。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我不是扫把星我只是把好运都用在了活着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喉咙里卡着一块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她从身体最深处挖出来的。
      台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好听”的安静,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安静。因为这首歌不像他们听过的任何一首歌——没有悦耳的旋律,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四个人的声音和乐器在狭小的空间里相互冲撞、相互拉扯、相互托举。
      你说我不正常可什么是正常
      正常是按时吃药正常是不要摔东西
      正常是笑着说我没事
      正常是我每天在做的所有事情
      沈棠的声音在“笑着说我没事”这句上忽然裂开了。
      不是唱劈了的那种裂,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了,碎片从嗓子里涌出来,变成了一个近乎嘶吼的音符。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鼓声停了,吉他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飘荡,贝斯的最后一个音符像叹息一样慢慢消散。
      沈棠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麦克风。
      没有人鼓掌。
      五秒钟的沉默,漫长到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象征性的鼓掌,而是真真实实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忍不住想要发出声音的那种鼓掌。
      掌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口哨声和叫好声。
      沈棠慢慢抬起头。
      林栖看到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茫然。像是她没有预料到自己刚才真的做到了,也像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季雨从后面走上来,把一只手搭在沈棠肩膀上。
      “你唱了。”季雨说。
      沈棠点了点头。
      “你唱完了。”季雨又说。
      沈棠又点了点头,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她唱歌的时候完全不同。唱歌的时候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愤怒的、破碎的、不顾一切的人。但笑起来的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有点害羞,有点不知所措。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再来一首!”
      沈棠摇了摇头,对着麦克风说:“没了,我们就这一首歌。”
      台下哄笑。
      但那是善意的笑。
      下台之后,小也在后台蹦来蹦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们做到了!”她尖叫,“我们真的做到了!”
      阿桐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轻轻发抖。那不是紧张,是兴奋。
      季雨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喝水。一瓶水被她两口喝完了,然后她把空瓶子捏扁,扔到墙角。
      “我还行。”她说,声音还有点抖,“我还行。”
      林栖站在她们中间,手里还抱着那把深蓝色的贝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磨出了新的茧,有几根手指的指腹红红的,隐隐作痛。
      但很奇怪。
      她不觉得疼。
      沈棠走过来,站到林栖面前。
      “你的贝斯,”沈棠说,“今天弹得像在哭。”
      “是吗?”林栖说,“我以为我在生气。”
      “可能是一样的。”沈棠说。
      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后台门口。他靠着门框,手里没有端茶。
      “还行。”他说。
      小也歪着头:“只是还行?”
      “在群夜还行。”陆鸣说,“但比赛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舞台,另一群人。”他看着她们,“你们要想清楚,台下的人不是来包容你们的。他们是来评判你们的。”
      “评判就评判。”季雨说,“我们又不是来讨好他们的。”
      陆鸣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他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
      方恬已经睡了,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林栖轻手轻脚地放下贝斯,换好衣服,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沈棠在台上裂开的声音,小也鼓棒上转动的光,阿桐沉默的侧脸,季雨捏扁的水瓶。
      还有那首歌的歌词。
      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也许是在台上的时候。
      也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但她没有擦。
      就这样湿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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