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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比赛前夜   距离比 ...

  •   距离比赛还有三天的时候,季雨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她人还在,每天准时出现在排练室,背着那把红色的吉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但她的灵魂不在了。
      她不再说话。不再骂人。不再在排练间隙蹲到墙角看蜘蛛。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搭在琴弦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
      沈棠试过跟她说话。没用。
      小也试过讲笑话。没用。
      阿桐试过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她旁边。也没用。
      林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擅长安慰人,或者说,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好起来。因为在康宁的时候,她自己就是那个好不起来的人。
      第四天晚上,排练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
      林栖留下来收拾贝斯,看到季雨还站在舞台上,一动不动。
      “季雨。”林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林栖走上舞台,站到她面前。
      季雨的眼睛睁着,但里面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在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栖伸出手,握住了季雨的手腕。
      季雨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因为天气冷而发凉的凉,而是一种血液没有流到末梢的、僵硬的凉。
      “季雨。”林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季雨的眼神慢慢聚拢,落在林栖脸上。
      “你还在。”林栖说。
      季雨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在。”
      “你确定?”
      季雨愣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微笑,像是一个人溺水后浮出水面,看到岸边有人伸出一只手时的表情。不是高兴,是庆幸。
      “我不确定。”季雨说,“但我好像还在这里。”
      林栖松开她的手腕。
      “那就够了。”林栖说。
      比赛前一天,陆鸣把群夜空出来,让残鸟做最后一次彩排。
      台下没有观众,只有陆鸣一个人坐在调音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沈棠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
      “来一遍完整的。”她说,“从头到尾,不要停。”
      小也敲下鼓棒。
      阿桐的吉他在空气中划出第一道裂痕。
      林栖的贝斯沉进去,像一颗石头落入深水。
      沈棠开口了。
      第一段,第二段,副歌——
      一切都很顺利。
      然后到了桥段。
      桥段是季雨的部分。这是沈棠特意安排的:在歌曲的中段,让季雨单独弹一段solo,然后沈棠的声音从solo中慢慢升起来,两个人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即将散架但还在拼死拼活撑着的骨架。
      季雨的solo开始了。
      前面四个小节没问题。第五个小节,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六个小节,她按错了一个音。
      第七个小节,她停了。
      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落在哪里的鸟。
      所有人的音乐都跟着停了。
      排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的电流声。
      季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再来。”她说。
      第二次。同样的地方,她又停了。
      第三次。还是停了。
      第四次。她没停,但弹出来的东西不是solo,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音符,像有人在钢琴上滚了一圈拳头。
      季雨把吉他摘下来,轻轻靠在墙上。
      她没有摔。这已经是一个进步了。
      “我不行。”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明天我不弹那一段。”
      沈棠看着她。
      “我们去掉它。”季雨说,“没有solo,这首歌也能成立。”
      沉默。
      阿桐忽然开口了。
      “不能去掉。”
      所有人都看向她。阿桐很少主动说话,更少主动反驳别人。
      “那是整首歌最好听的部分。”阿桐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弹的。”
      季雨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弹的。”她说,“但我在台上会搞砸。我一看到台下有人看我,我的手指就不是我的了。”
      “那就不是你的手指。”阿桐说,“是歌的手指。歌想让你弹出来。”
      季雨看着阿桐,嘴唇在发抖。
      “歌想让你弹出来。”阿桐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排练室里又安静了。
      陆鸣端着茶杯,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
      “我有一个建议。”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明天上台的时候,”陆鸣说,“把灯关掉。”
      “关掉?”小也瞪大眼睛,“全黑?”
      “全黑。”陆鸣说,“你们看不见台下,台下也看不见你们。只有声音。”
      沈棠想了想:“但我们没试过在全黑的环境里演。”
      “所以现在试。”陆鸣说。
      他走到墙边,把排练室的灯关了。
      整个地下室陷入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林栖伸出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什么都看不见。她甚至看不清贝斯的琴颈,只能靠触觉找到琴弦的位置。
      “开始。”黑暗中传来陆鸣的声音。
      小也的鼓声先响起来。在黑暗中,鼓声听起来比平时更重、更闷,像是直接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
      然后是阿桐的吉他。她弹得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每一个音都像在耳边说话。
      林栖闭上眼睛——虽然在黑暗中睁眼闭眼没有区别。她的手指按上琴弦,贝斯的声音从音箱里涌出来,震得她的裤腿在轻轻颤动。
      然后是沈棠的声音。
      我不是病人我只是不想说话
      没有光,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声音。
      林栖忽然觉得,这才是音乐本来的样子。不是表演,不是展示,不是取悦任何人。只是五个在黑暗中的人,用声音确认彼此还活着。
      季雨的solo开始了。
      在黑暗中,林栖听不到任何错误。
      她只听到音乐。
      一段旋律从黑暗中升起,像一盏灯被慢慢点亮。它不完美,有些地方节奏不稳,有些地方的音准微微偏移。但它是活的。它在呼吸,在颤抖,在用力地、固执地存在着。
      solo结束的时候,林栖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是季雨。
      但她的吉他没停。
      沈棠的声音从solo中升起来,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把手伸出了水面。
      我已经不想再正常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灯亮了。
      陆鸣站在墙边,手还放在开关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足以被称为微笑,但足以让所有人知道:可以了。
      季雨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眼泪。
      但她没有蹲下去,没有抱住自己的头。她就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手还握在吉他的琴颈上。
      “我弹完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沈棠看着她,笑了。
      “你弹完了。”沈棠说。
      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
      方恬还没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林栖进来,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说:“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嗯。”
      “乐队的事?”
      “嗯。”
      方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比赛?”
      “嗯。”
      “紧张吗?”
      林栖想了想。
      “不紧张。”她说。
      “真的?”
      “真的。”林栖把贝斯放在床边,坐到椅子上,开始脱鞋。“因为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了。”
      “什么最坏的情况?”
      林栖没有回答。
      她想起在黑暗中听到的季雨的solo。那些错误的音符,那些颤抖的瞬间,那个在黑暗中哭泣但坚持弹完的女孩。
      如果那都不算坏,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晚安。”林栖说。
      方恬嘟囔了一句“晚安”,翻过身去。
      林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七岁那年被打碎的杯子。想起她妈说的“都是因为你”。想起康宁走廊里消失的背影。
      那些事情没有消失。
      它们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身体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但也许,她不需要把那根刺拔出来。
      也许她可以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明天,舞台。
      灯光。观众。
      五个人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然后一起飞。
      林栖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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